凌晨四点,副馆的门栓有些松。
江澜推门时没用力,门就开了一条缝。馆里只亮着半排顶灯,水面黑沉沉的,电子钟的红字跳到04:03。
她把训练包放到出发台旁边,先拿出备用泳镜。
昨晚那副泳镜带被割断后,她没去问任何人。问了,也只会得到一句“不小心碰坏了”。备用的这副是母亲去年寄来的,镜框边缘有一点磨花,戴上后视野不算清楚,但至少完整。
贺沉昨晚只给她发了一张训练单。
四组二十五米水下节奏,出发后十二米半不得换气,记录出发反应、十五米时间、划频和触壁。
下面只有一句话。
——副馆四点,别让任何人替你计时。
江澜站在池边活动肩膀,袖口蹭到出发台边缘,沾上一点白灰。她没有擦,压低护目镜,踩上跳台。
第一组,她刻意收住速度,把水下打腿踩稳。
第二组,她把前十五米的节奏压到贺沉要求的频率。
第三组,她出水时慢了半拍,触壁后抬头看电子钟,眉头没松开。
这不是比赛池,副馆的计时板旧得厉害,屏幕边缘还有一道裂纹。她不能只信它。
江澜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沿着杯口滑到手背上。她低头擦手时,身后传来鞋底踩过湿地砖的声音。
“你真来啊?”
程野站在器材间门口,外套没拉拉链,头发压得乱七八糟,手里拿着一副黑色护腕。他像是刚睡醒,脸上还带着没收干净的困意。
江澜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来取护腕?”
“是啊。”程野抬了抬手,“护腕落这儿了,下午还得力量。”
江澜没接话,弯腰去拿秒表。
程野站着没动。
池边安静了几秒,排水沟里卡着一片旧胶布,水流从上面绕过去。
“贺教让你来的?”他问。
“不是。”
“那你一个人测,怎么留数据?”
江澜把秒表挂到出发台边:“手写。”
程野看着她手里的防水本,又看了一眼池边那台老摄像机。摄像机正对第五泳道,外壳上落着薄灰,电源指示灯没有亮。
他脸上的笑淡了点。
“我给你按表。”
江澜抬头。
“别误会。”程野把护腕塞进口袋,走到计时台边,翻出一张皱巴巴的记录纸,“我只是看不惯人家拿‘没录像’当理由。你游你的,我按我的。对不上你自己划掉。”
“你会按?”
程野咧了下嘴:“男子四百混接陪练两年,按表比游得多。”
江澜把另一只秒表递给他。
程野接过去,指腹在按键上停了一瞬。他平时最会说话,训练馆里谁的玩笑都接得住,可这会儿没再贫嘴,只把纸压在计时台角落。桌面有几道划痕,纸被风口吹得翘起一边,他用水瓶压住。
“第四组冲?”他问。
“第四组冲。”
“行。”
江澜重新上台。
“预备。”
程野声音不大。
江澜压低重心,脚趾扣住跳台边缘。
“走。”
她入水时没有多余动作,身体压进水里,蝶腿连续蹬开。前几组留下的酸胀还在肩背上,但她没急着出水,数到第六次打腿才抬头换第一口气。
程野盯着秒表,手指按下去的一刻,眼神变了。
江澜触壁后扶着池边,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多少?”
程野没立刻答。
他低头看了一遍,又把秒表归零,像是怀疑自己按错了。第二只秒表放在台面上,显示的数字比他的慢了零点零一。
“二十五米水下到触壁,十二秒七八。”程野说。
江澜手指搭在池沿上,没有动。
她此前最好成绩是十二秒九六。
程野把纸递过去,纸上四组数据写得很急,最后一行被他划了一下又重新写正。
“你这组前十五米,比你上次公开测验快零点二三。”他压低声音,“这不是状态好一点,是你节奏真改过来了。”
江澜接过纸,指尖把边角压平。
这是她这几天第一次看到一份完整的、没有被人删过改过的数据。
她还没来得及把纸放进防水本,副馆的大门被推开了。
灯一下亮了两排。
苏蔓宁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助教和两个早训队员。她穿着长款队服,头发扎得很整齐,脸上没有刚起床的样子。她的视线先落到江澜身上,再落到计时台上的记录纸。
“副馆四点到五点半,谁批准你们用的?”
程野把秒表攥进手里:“我们没开主计时,也没占训练组。”
“你们在测试。”苏蔓宁说,“测试就是训练计划外内容。江澜,你昨天才因为超量训练被取消专项资格,今天又绕开教练组?”
江澜从水里上来,踩在湿地砖上,拿毛巾擦头发。她没有急着解释,只把记录纸塞回本子里。
“贺沉布置的。”
助教皱了皱眉:“贺教的正式计划里没有这项。”
“那是因为正式系统里没有我的基础数据。”江澜说。
苏蔓宁眼神冷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在针对你?”
江澜看向她:“你觉得不是?”
这句话落下,跟在后面的两个人都别开了脸。有人手里的保温杯没盖紧,杯口往外渗了一圈水。
苏蔓宁站在原地,手指捏着队服拉链。她本来只是接到消息,说江澜凌晨进副馆加练,想亲眼确认一次。可现在池边摆着两只秒表,程野站在计时台前,江澜刚游完的状态不像普通加练。
她瞥向那台没亮灯的摄像机。
“录像呢?”她问。
程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一沉。
“没开。”
助教立刻接上:“那就更说不清了。没有录像,没有正式计时,谁能证明你们做的是测试,不是私下加量?”
江澜没说话。
她把备用泳镜摘下来,镜片上全是水。昨晚被割断的那副还躺在宿舍垃圾桶里,断口平整得像被刀片压过。
副馆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魏启明进来时,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像是早就等在附近。他身后跟着值班管理员,管理员手里拿着场地登记表,脸色不太好。
“凌晨擅自使用副馆,谁开的门?”魏启明扫了池边一眼,目光在程野脸上停了停。
程野下意识把护腕往口袋里塞深了些。
“门没锁。”他说。
“没锁,不代表你能进。”魏启明翻开登记表,“江澜,本周所有测试资格取消。原定周六的公开选拔,你不用参加了。”
江澜抬眼:“取消依据?”
“违规训练,扰乱场地管理,拒绝执行集体安排。”魏启明语气平稳,“够不够?”
“她不是——”程野开口。
魏启明看着他:“程野,你也参与了?”
程野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接力名单公布时,自己跟着拍了两下手;想起前天助教让他把一份临时训练单送去领队办公室,他明明看见江澜的名字被换掉,却什么都没问。
“我只是按表。”他最后说。
江澜看了他一眼,没让他再说。
“处罚我认。”她把毛巾搭回包上,“但公开选拔是队内规则写明的机会,不是你一句话就能扣掉。”
魏启明合上文件夹:“规则也写明,纪律优先。你要申诉,可以走程序。”
“多久?”
“看安排。”
他说完就转身,像这件事已经结束。
苏蔓宁没有跟上去。她看着江澜手里的防水本,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你这么练,肩膀早晚出问题。”
江澜把本子塞进训练包:“你是关心我,还是怕我游得太快?”
苏蔓宁脸色发白,别过脸,踩着湿地砖往门口走。她右腿落地时有一个很短的停顿,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人散得很快。
副馆重新只剩半排灯,水面被刚才的动静搅开,还没平下来。程野站在计时台边,手里的秒表没放下。
“对不起。”他说。
江澜拉上训练包拉链,没有问他在为哪件事道歉。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程野盯着地上的水痕:“我说了,他们就会把我也从接力里换掉。”
“所以你闭嘴。”
“对。”
他承认得很快,脸上的笑一点都没有了。
江澜背起包,走到门口才停下。她没有回头:“那就继续怕着。别再替我按表了。”
程野站着没动。
门合上时,松动的门栓晃了一下。
——
贺沉办公室的灯亮到早晨六点。
江澜把防水本放到他桌上,纸页还潮着,边角卷起。贺沉刚从器材室回来,手里拿着一盒新的传感贴,外套肩头沾了点灰。
“测试做完了?”他问。
“做完了,资格也没了。”
贺沉抬头。
江澜把魏启明的处罚说了一遍,没有添一句委屈,也没提程野最后那句道歉。说到摄像机没亮灯时,贺沉的手停在桌边。
办公室里有台旧饮水机,接水口下面垫着一张广告纸,纸边已经被泡软了。
贺沉翻开记录本。
前面三组数据平稳,第四组的十二秒七八写得很重。旁边还有程野的签名,字歪歪斜斜,像怕被人认出来。
“两个表?”贺沉问。
“两个表,差零点零一。”
贺沉拿出平板,调出江澜现有档案。屏幕上,江澜最近三个月的水下数据几乎空白,只有几条笼统的“节奏不稳定”“不建议承担关键棒位”。
他盯着那几行字,指节敲了两下桌面。
“他们可以取消你一次公开选拔。”他说,“但取消不了你游出来的时间。”
江澜站着没动:“没有录像,手写记录也进不了系统。”
“那就不进。”
贺沉把平板扣在桌上,抽出一只空文件夹,封皮上原本贴着别人的名字。他撕掉标签,在上面写下“江澜”,笔锋很直。
“从今天起,出发、划频、乳酸、恢复、负荷,每一项单独留档。原系统碰不到的地方,我们自己建。”
江澜看着那只文件夹。
“这算什么?”
“备用档案。”贺沉说,“也是证据。”
他把那张手写计时记录夹进第一页,随后拿起手机,拨通唐婧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外面天刚亮。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把一张训练通知吹到地上,纸上盖着半枚红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