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刚响,赵明远就在教室门口叫住了陈远。
“别急着走,跟我去办公室。”
走廊里的人一下散开。有人抱着水杯往开水房跑,有人冲向食堂。陈远把卷子塞进书包,没让同桌等,跟在班主任后面。
办公室只开了半扇窗。雨刚停,潮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请假条卷起一角。赵明远桌上放着一张监控截图,打印纸被雨水打湿过,边缘已经发皱。
画面里,一个穿校服的人翻过铁栏,落在旧厂区外侧的碎砖上。脸模糊得看不清,书包上的校徽却很清楚。铁栏后是一段断掉的高架,断口下堆着水泥板和锈钢筋,积水漫过半截墩子。
“巡查队发到学校的。”赵明远把纸推过来,“我看半天才认出是你。”
陈远没有去拿。
“第九废墟封了十几年,前两天又塌过墙。附近有人失踪,你翻进去干什么?”
“找人。”
“找谁?”
陈远没答。
他下午确实进过那里。
那是最后一节课前的空当,年级例行去操场量体测。陈远借口喝水,从学校后墙外那道没锁死的铁栏钻了出去。
他不是临时起意。前一晚旧闻网页上有条短讯,说的是数名乘客失联,他刷到一半页面就被刷新掉了,只记住“附近有人失踪”六个字。
铁栏最右侧那根钢筋被人拗弯过,缺口刚够侧身钻过去,锈在他袖子上蹭出一道红痕。
往里没走多远,水泥地就断成了碎块。砖缝里全是浑水,旧厂房的窗框倒扣在地上,踩偏一步就得陷进碎玻璃和淤泥里。他绕开一堆倒塌的预制板,走到高架桥墩底下。
没有人。
墙根有一排脚印。
鞋印很浅,边缘还没被雨泡开——留下不到一天。脚印往废墟深处去,停在一段断墙前,没有再往前,也没有折回来的痕迹。
断墙后面是半塌的旧仓库。门洞被砖石堵住大半,只剩一道窄缝,里面漆黑。
陈远蹲下去看断墙根。指尖蹭到一层极细的灰,颜色发暗,混着雨水结成薄薄一层泥壳。
他凑近闻了闻。
是香烛味,很淡。不是烧纸那种呛人的味道,倒像什么东西受了潮又干透,闷了很多年。
可这地方烧过香。断墙根下连个香炉底座的圆印都找不着。
他正要凑到窄缝前,裤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学校那边体测点名。
天色压下来,废墟里暗得比外面快。再待下去,出去就得摸黑。
陈远用纸巾包了一角那撮灰,塞进书包夹层,原路退了出来。
赵明远摘下眼镜,慢慢擦着镜片。办公室另一头有老师在改卷子,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你父母失踪以后,学校能帮的都帮过。”他说,“请假、补课、生活费申请,哪样没给你留余地?你不能拿这些方便去赌命。”
“我知道!”
“你不知道。”赵明远抬眼,“你十七岁,真在废墟里出事,我怎么跟你奶奶交代?”
陈远的视线落回截图。积水里的水泥墩上蹲着一团黑影,个头不大,尾巴贴着墩沿垂下去。
看轮廓,像只猫。
赵明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边野猫多。”他说,“巡查的人下午还看见一只,左耳少了一块。”
陈远抬起头:“左耳?”
“怎么了?”
“没事。”
下午在断墙边,他看见的就是一只缺耳黑猫。那猫从一截埋在泥里的管道旁钻出来,停在他前面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陈远刚想追过去,它已经翻过半塌的围墙,不见了。墙那边是废墟最里面的旧仓库,门洞被砖石堵住,只余一条窄缝。
赵明远皱了皱眉,把请假条抽出来压到他面前。
“这周别再缺补课。今晚按时上晚自习,第九废墟也别去了。”
陈远把请假条折好,放进书包。
“知道了。”
“我不是听你应一声。”赵明远说,“要找人,先报警,或者让我陪你去问。别再自己翻墙。”
陈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走出办公室时,赵明远又叫了他一声。
“有事找学校,找我。别一个人往那种地方钻。”
陈远没回头,只抬了下手。
预备铃还没响,教学楼比刚才安静。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排水沟里积着浑水,香樟叶被洗得发黑。陈远走到走廊尽头,隔着窗往后墙看了一眼。
沟旁蹲着一只黑猫。
猫背对着教学楼,毛被雨打成一绺一绺。左耳缺了一小角。它面前是学校后墙,墙外有间封死的旧器材库,再往外就是待拆的空地。那片空地和第九废墟之间只隔着一条很窄的巷子。
陈远推开窗,冷风带着湿泥味扑进来。黑猫没有回头,尾巴在水沟边扫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陈远。”
沈清禾抱着作业本站在楼梯口,“预备铃要响了。”
陈远回头应了一声。
等他再看窗外,沟边已经空了。香樟树根旁压着一片湿叶,水面还在轻轻晃,猫不知道钻进了哪里。
他没有下楼找。老师刚说完别往后墙外跑,现在过去只会被门卫拦住,也找不到一只已经躲起来的猫。他关上窗,回了座位。
晚自习开始后,教室只剩翻页和写字的声音。陈远做到第三道函数题,右手碰到书包夹层里那本旧笔记。
笔记是父亲留下的。封皮起毛,边角被翻得发软。父母失踪以后,里面的日期、地址和缩写他看过很多遍,始终没找出能用的东西。奶奶曾让他把笔记交给警察,他没舍得。警察也看过复印件,说上面的地址大多已经拆了,几处人名查不到完整资料。
半个月前,他才发现最后几页被胶水粘住了。
撕开以后,纸上只有四个词。
第九废墟。
红柳站。
夜行猫。
旧香。
字写得很急,笔画压进了纸背,最后一个“香”字拖出一条很长的墨痕。
陈远借着习题册遮挡,翻到最后一页。下午的脚印、沟边那只缺耳黑猫和截图里的黑影挤在他脑子里。他记得父亲不爱写没有来由的词,哪怕是记药名,也会在旁边标日期和用途。偏偏这四个字没有任何说明。
沈清禾正在写英语阅读,笔尖停了一下。
“你没事吧?”
“没事。”
“刚才老赵找你干什么?”
“翻墙的事。”
“你又去第九废墟?”
“嗯。”
沈清禾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她知道陈远父母的事,也知道他最近总在翻旧城区的地图。过了几秒,她把草稿本推过来,第三题的函数图画得很小,关键点标得清楚。
“你卡这儿半天了。”她说。
陈远照着她的过程重新列式,写下答案。
“谢了。”
“明天补测。”
“知道。”
“你要是今晚还想跑,我就去找老赵。”
陈远抬头看她。
沈清禾把笔帽扣上,又补了一句:“至少等明天。你今天鞋上全是泥,根本瞒不过谁。”
陈远低头看了一眼,鞋边的泥已经干了,黏着几粒细白的砂。他把脚往桌子底下收了收。
窗外已经黑透。操场上只剩门卫室亮着一盏灯,教学楼后的香樟压成一团深影。外面的路灯隔着雨后水汽,光圈泛得很大。
后墙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声音很远,像从旧器材库后面绕过来。尾音拖得发哑,响到一半就断了。
陈远停住笔。
“你听见了吗?”
沈清禾愣了愣:“什么?”
“猫叫。”
她侧耳听了两秒,摇头:“没有。”
陈远没有把父亲笔记摊给她看。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数学卷旁边,等了几十秒。教室里翻页声、咳嗽声和窗缝响动都收进去了,那声猫叫没有留下。
沈清禾看见他摘耳机:“真有事?”
“可能是外面的猫。”
“你平时又不怕猫。”
“我没怕。”
“那你盯窗户干什么?”
陈远没答。沈清禾已经说过没听见,他再把那声猫叫塞给她,只会逼她替一件没经历过的事表态。
她也没有追着问,低头继续写题。过了一会儿,她把自己的水杯挪到桌子里面,给陈远空出一小块地方。
“先把卷子写完。”她说。
陈远把手机收好。旧器材库离教室不远,真有猫在墙外叫,声音不该只有他一个人听见。可那声叫停下后,他反而没法再把注意力放在题目上。
下课铃响前,他翻开笔记封底。封皮和内页之间夹着一张薄名片,纸边被磨得起毛。
名片正面印着两个字。
旧闻。
背面有一个网址和一串号码。
这张卡他见过,从没拨过那个号码。
父亲失踪前的一周,它一直夹在笔记里。
那周有一天晚上,父亲回来得很晚。鞋底沾着一层黑泥,裤脚湿到膝盖。他进门就把陈远支去洗漱,等陈远出来,外套已经挂好了,笔记本压在枕头底下,一点边角都没露。
陈远问他去了哪儿。
“加班晚了。”
语气和平时一样。第二天他照常送陈远上学。
那之后没几天,父母就没再回来。
陈远用拇指压住名片,把笔记合上,重新把数学卷推到面前。
最后一题他没算下去。
下课铃响起时,他在草稿纸角落写下“红柳站”,随即用笔划掉。
沈清禾收起英语卷,偏头看了一眼。
“不会做?”
“会。”
“那你写一半干什么?”
“算错了。”
她没有伸手抢草稿纸,只把自己的书包拉链拉好。
晚自习结束后,陈远背起书包。父亲笔记和名片压在夹层里,隔着布料硌在背上。他跟着人流下楼,没往后墙方向走。
校门外的积水还没退,路灯倒映在水里,一直晃到老城区的方向。陈远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转身往公交站去。他决定先回去查那张名片上的网址;如果查不出东西,明天再去问赵明远有没有巡查队的联系方式。
公交站的广告灯箱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把站牌照得发白。陈远摸出手机,屏幕上有奶奶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想吃面还是粥。他回了一个“都行”,又把那张名片从笔记里抽出来。网址很短,纸角却沾着一小块干掉的黑泥,和他下午在第九废墟鞋底见到的颜色一样。
车还没来。
他捏着名片,忽然想起那晚父亲鞋底黑泥的气味。
那是常年泡在水里的淤泥腥气。和他今天下午蹭到袖子上的红锈不一样,也和断墙根那层受了潮的香灰不一样——那是从一处一直没干过的地方带出来的。
他把名片重新夹好,没有在站台上点开网址。
雨后的风从旧城区吹过来,带着水沟和铁锈的味道。陈远抬眼望向那片被楼房挡住的黑暗,想起断墙边那只缺耳猫最后回头的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