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到站时,陈远才把手机从内袋里拿出来。
车厢快空了,后排有个男人靠着窗打盹,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店招拉成一片片发亮的色块。陈远坐在最后一排,翻出父亲笔记和那张名片。
名片纸已经发软,正面只有“旧闻”两个字,背面印着一个网址和一串号码。网址没有加密,字母和数字挤在一起,像十几年前网吧墙上常见的广告。
他开了手机流量,照着输入。
页面加载得很慢。先跳出来的是一片灰白底色,接着才有几行褪色的栏目:地方剪报、寻人启事、旧案整理、读者留言。页面最上方没有更新时间,右下角却挂着一个黑猫头像,左耳缺了一角。
陈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个头像和他下午在第九废墟、傍晚在教学楼后看到的猫很像。但头像只是一个粗糙的小图标,除了缺耳黑猫,什么也说明不了。
车在老城区外的红绿灯前停住。陈远点进搜索栏,输入“第九废墟”。
页面转了两圈,跳出三条结果。
第一条是旧厂区停产通知。发布的年月已经看不清,正文说厂区封闭后由街道接手巡查,严禁无关人员进入。
第二条是十五年前的地方短讯:雨夜,无线路号公交经过旧厂区附近,数名乘客失联。
第三条只有一行标题。
返乡青年刘明失联,最后位置:红柳站。
陈远点了进去。
扫描件一点点展开。泛黄的报纸占满屏幕,边缘有被水泡过的褶皱。正文只剩半段能看清:刘明,二十二岁,返乡后在镇内短住;当夜曾与家人通话,称自己在等一辆“往红柳去的车”。
下面是一张很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有块站牌,牌下是一条泥路,一个撑伞的背影站在候车棚外。站牌上的字被雨痕遮住大半,只剩“红柳”两个字。图片下方有一行极小的说明字,写着刊登日期和一个只署“本地通讯员”的落款,没有具体姓名。陈远把图片放大到最粗的颗粒,想看清撑伞人是男是女,屏幕却先卡了一下。
陈远松开两指。
页面忽然跳回了搜索列表。
第三条结果不见了。
他退回去,再输入“刘明”。没有结果。输入“红柳站”,也没有结果。手机屏幕上只剩空白的搜索页,光标在栏里一闪一闪。
公交车重新发动,陈远差点被晃得碰到前座。他抓住扶手,没有立刻退出网页。他打开浏览记录,最上面那条链接还在,时间就是刚才。链接标题却是空的,旁边显示的页面大小为零。
他点进去,浏览器提示页面不存在。
父亲笔记夹在手边。陈远翻到最后一页,四个词和下午看过时没有区别。他又翻回封底的名片,网址上的字母也没有变。
网址没有变,搜索词也没有变。刚才那条短讯和照片却只剩在陈远的记忆里。
车到站,他没有下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陈远才起身,提着书包下去。
雨又密了一点。站台没有遮得住人的地方,他站到广告灯箱下面,给沈清禾发消息。
【我查到一条旧闻,和红柳站有关。现在没了。】
她回得很快。
【把你还能看到的页面发我。】
陈远截下网站首页和空白的搜索页,发过去。图片转了片刻,显示已送达。他没有把刚才的新闻内容写成肯定句,只说自己看见了一张有“红柳”二字的站牌照片,消息随后被网页删掉。
【你在哪?】沈清禾问。
【老城区外面。】
【回去。明天再查。】
陈远看向远处。第九废墟那条路正被夜雨吞掉,旧厂区的高架只剩一条黑线。他原本打算回家再慢慢查,可那条新闻出现的位置、父亲笔记上的“红柳站”,和下午断墙后的猫恰好落在一起。他不觉得自己应当立刻相信什么,只是不能当作没看见。
他回道:【我先去外面看一眼,不进警戒线。】
沈清禾隔了几秒才回复:【共享位置开着。手机没电就用充电宝。】
陈远把她傍晚塞进书包的充电宝摸出来,确认还在,再把共享位置打开。定位点停在站台上,缓慢转了一圈。
他正要收起手机,名片从笔记里滑出半截。背面那串号码被雨灯照得很白。
陈远此前从没拨过这个号码。
他按下呼叫。
第一声响起时,他以为不会有人接。
第二声还没响完,电话通了。
“你看到红柳站了?”
男人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喝水。
陈远握紧手机。
这个号码印在父亲留下的名片上,对方却像一直知道他会查到那张旧闻。
“你是谁?”
“一个没能进去的人。”
“我父母呢?”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雨声穿过听筒,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们最后查的是第九废墟。”男人说,“进候车棚前,要是有个戴帽子的黑夹克问你东西,别和他走。票也只拿写你名字的。”
“红柳站到底是什么?”
“不是站。”
“那是什么?”
电话里传来一阵杂音,像老旧公交车开过积水。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我笔记里还有两个词,‘夜行猫’和‘旧香’,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陈远追问。
杂音停了一瞬,像对方把话筒捂住又松开。
“猫认路,你自己会看见。”男人说,“旧香别问我,那不是我这边的事。”
“不是你这边——你们不止一伙?”
男人没再答这句,只留下最后一句。
“别替任何人拿票。”
通话断了。
陈远站在灯箱下,没有立刻往旧厂区走。他先回拨。听筒里没有正常的等待音,只有三声短促的忙音。第四声之后,机械女声提示号码不存在。
他又核对了一遍名片。
号码没有按错。
男人说的每一句都无法当证据。对方没报姓名,没说见过父亲的时间地点,也没有解释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号码。但第九废墟里有没有候车棚,刘明那条旧闻有没有别的出处,至少可以去看。
陈远没有马上把电话内容当成答案。他翻开父亲笔记,借着灯箱的光重新看那四个词。第九废墟和红柳站都已经对上了眼前的事;“夜行猫”让他想到缺耳黑猫;剩下的“旧香”还没有落处。父亲把四个词留在一起,说明它们至少曾指向同一件事,但笔记上没有写先后,也没有写该找谁。
他把笔记翻回前面几页。那些页里是父亲惯常的笔迹:日期后面跟着地点,地点后面跟着一两个简短的人名。只有最后这页是另一种写法,墨迹深,写得很用力,像当时没有时间多留一行说明。
陈远合上笔记。既然电话那头的人有意用父母把他引去,他就更不能照着对方的意思走。去废墟只确认外面的情况,遇到人不交笔记,不拿对方递来的东西;这些选择并不能让事情变得安全,至少不会把决定交给一个连身份都不肯说的人。
陈远把通话界面截下来,连同号码一起发给沈清禾。
【有人接了这个号码。】
消息发出去后,他才意识到这句话太短,又补了一句。
【他说我爸妈最后查过第九废墟,让我别跟黑夹克走。】
沈清禾没有立刻回复。几秒后,屏幕上跳出一条语音。他戴上耳机。
“陈远,别一个人进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你。”
陈远没有点开第二遍。他站在雨里想了一会儿,给她回了语音。
“不用来。我只看警戒线外面。你把截图和号码先留着,别转给别人。”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会打电话。现在把话传开,只会多出不认识的人找过来。”
沈清禾没有同意,也没有继续劝他保证什么。最后只发来一张地图截图,陈远的蓝点还在站台,截图右上角有时间。
【每走一段发一次位置。】
【好。】
陈远把手机装回内袋,沿着人行道往旧厂区方向走。
便利店还亮着灯。他进去买了瓶水和一小包创可贴,顺手翻看收银台旁的过期报纸架——大多是本地都市报,最旧的一份也不过两个月。他没找到任何印着“旧闻”字样或红柳站的东西,只好把水和创可贴一起放到台面上。店员找零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么晚还出去?”
“回家。”
陈远把零钱塞进口袋,没有解释方向。走出店门前,他又回头问了一句:“这附近的公交线路,有没有一条叫红柳的?”店员摇头,说自己在这片开店五年,没听过这个站名,倒是记得早些年拆迁公告上提过“红柳村”,具体位置说不清。陈远道了谢,没有再多问,怕问得太细,对方回头会记住他的脸。
离第九废墟越近,路灯越少。修车铺已经拉下卷帘门,门缝下还往外淌着洗零件的脏水。旧厂区的高架在雨雾里越来越近,偶尔有车从远处经过,车轮压过积水,声音隔了很久才传过来。
他走到通向厂区的岔路口,先停下给沈清禾发了定位。蓝点跳到道路旁边,地图并没有标出任何红柳站,更没有候车棚。陈远将地图放大,旧厂区东侧只标着一条废弃货运路和沿河的排污渠,下午他从断墙进去时看见的塌棚也不在图上。他又切到卫星图层,画面停留在几年前的存档,厂区中央只是一片模糊的灰绿色,看不出建筑轮廓。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岔路两边。一边通向仍有店铺开着的主路,另一边的路面被货车压出很深的水坑,尽头没有灯。若现在掉头,他可以明天拿着截图去问巡查队;若继续往前,赵明远的警告和电话里的话都会变成实际要承担的风险。
陈远等一辆货车从身边开过去,才踩着路边较干的砖面走进暗处。
沈清禾只回了一个字。
【收。】
陈远把这条消息留在屏幕上,继续往前。
第九废墟外的警戒带在雨里泛白。他站在道路另一侧,看见巡查车停在正门,车顶的红灯没有亮,车旁也没人。东侧的货运小道更暗,尽头那半截塌墙像从夜里伸出来的一截断牙。
下午他就是从那边进去的。
陈远没再给沈清禾发消息。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确认笔记和名片都在书包夹层,朝货运小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