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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01 16:16:45

中巴彻底没进雾里后,招待所门前重新安静下来。

天刚亮,雾还压在街道两侧的屋檐下。油盐铺的木板门卸到一半,里面有人拨算盘。早点摊支在巷口,铁锅里翻着白气,摊主把一屉包子揭开,又很快盖上。几个赶早集的镇民从路口经过,脚步并不急,却都绕开招待所门前两道湿车辙。

一个提菜篮的老妇人走到车辙边,鞋尖停了一下。她像想低头看,又被身后的人扯住胳膊。两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立刻转进东边巷子。陈远看着两道车辙印,辙沟很深,边缘却已经被晨露泡软,看不出车轮的花纹;辙印起点就在招待所门前,一路延伸到街口,再往前混进了赶集人的脚印堆里,没法再往下追。

陈远把车票夹在掌心,没有追过去问。

招待所门头上的漆皮剥落,只剩下“红柳”两个字。门半掩着,门槛内侧压了一道细灰,灰线从左到右很直,中间留着一道窄口。

门里有人扫地。

扫帚在水泥地上划过,发出沙沙声。那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穿着洗得泛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她扫到门槛前便停下,先把水推到一边,再用干扫帚把那道灰线补齐。

陈远看了几秒,才敲了敲敞开的门。

女人抬头,目光先落在他的鞋底,随后落在他手里的车票上。

“住店?”

“想问个人。”陈远说,“刘明。”

扫帚停住了。

女人没有否认,也没有请他进门。她将扫帚斜靠在墙上,朝街口看了一眼。

“你从哪儿听来的名字?”

“旧新闻网页。”陈远从书包侧袋取出那张旧名片,“页面说他最后的位置在红柳站。我进来以后,网页没了。”

女人接过名片,却没碰陈远的手机。她把名片翻到背面,拇指在褪色的报社地址上擦了一下。

“这地方关了好多年。”

“你认识刘明?”

“镇上谁不认识。”

“他什么时候失踪的?”

“去年入秋。”

“谁报的警?”

女人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他妹妹,刘小满。第一天去镇派出所报的,后来又去县里补过笔录。”

“刘家在哪儿?”

“河桥东面,桥前那排旧屋。门口有棵歪槐树。”

陈远记住了地址,却没有马上过去。刚下车时,李云霞说过别急着问人;周婶看见他的车票后也没有追问他怎么来的。刘家如果愿意开门,自己带着一张来路说不清的车票找上去,只会先让人起疑。

“我可以住一晚吗?”他问。

周婶没有立即取钥匙,先问:“昨晚住哪儿?”

“车上。”

“哪一路车?”

“票上写红柳线。”

周婶抬起眼。陈远把票按在掌心,没有递过去。她看不见票面,沉默了片刻,只说:“先进去避雨。”

陈远没有追问她听到“红柳线”后为什么改口。他跨过灰线中间的缺口,鞋底没有碰到两侧的细灰。屋里有股潮木头和面汤混在一起的气味,柜台边放着三把折伞,伞尖全朝着墙。

周婶看了一眼外面的雾。

“有一间。”

柜台后挂着一串黄铜钥匙。墙上贴着旧日历,日历翻在九月,纸角卷起,底下压着一张镇里的值班表。陈远扫到表格顶端写着“红柳镇联防巡查”,最下方有刘景山的名字,也有一个“刘明”的名字。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街东走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穿灰衬衫,裤脚沾着泥,手里提着一只旧搪瓷杯。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抱着一捆账本,走得很快,几次想开口都忍住了。

男人到了门前,先向周婶点了点头。

“热水还没烧?”

“早烧上了。”周婶说,“有客人找刘明。”

男人的目光落到陈远脸上,停了两秒。

“外地来的?”

“城里。陈远。”

“刘景山。”男人把搪瓷杯换到左手,“红柳镇镇长。”

他没有问陈远怎么到的镇上,只问:“找刘明做什么?”

陈远将旧闻网页、刘明失联和红柳站的事说了一遍,没有拿出父亲笔记,也没提候车棚里那个灰制服人。

刘景山听完,眉头皱起。

“你在网上看到的?”

“昨晚。”

“哪家报社?”

陈远把名片递过去。

刘景山看得比周婶久些。他翻过背面,手指在电话号码上停了一下,随后把名片还回来。

“刘明的事,镇里没有对外发过悬赏。”他说,“县里的协查公告贴过一阵。你要是因为公告来的,拿公告给我看。”

“网页已经没了。”

“那就先当你说的是真的。”

陈远看着他:“刘明失踪以后,镇里还在找吗?”

刘景山没有立刻答。他接过小杜抱着的账本,翻到中间一页,那里夹着张泛黄的复写纸。纸上有几行模糊的值班安排,最下边盖着镇政府的圆章。

“搜过河,查过桥洞,也去过厂区。”他说,“没有人,没有尸体,没有人看见他离镇。”

“最后一次见他的人是谁?”

“他妹妹说,他那晚拿着雨衣出了门。之后没人见过。”

“那张协查公告现在还有吗?”

“邮电所门口贴过,早被雨泡没了。”

这一次刘景山给出的事能同周婶提到的县里协查、邮电所的位置对上。陈远没有追问“厂区”是不是第九废墟。他若直接抛出这个名字,只会让刘景山知道自己掌握了哪些线索。

这话既没承认,也没赶人。刘景山将手里的搪瓷杯放到柜台上,朝东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刘家早上不见客。十点以后你可以过去。刘小满愿不愿意开门,由她自己定。”

“你认识她?”

“镇上没有不认识的。”

“刘明以前在巡查队?”陈远问。

刘景山的目光移向那张值班表。陈远趁着这两秒,把值班表最下方那一行又看了一遍——“刘明”两个字排在“刘景山”后面,字迹和其余人名一样工整,没有任何划去或改动的痕迹。一个去年入秋就失联的人,名字却还留在今年仍在使用的表格底部,要么是镇里没顾上撤,要么是这张表压根不是按时间顺序换的。这个疑点他没说出口,只记下位置——柜台里侧,压在旧值班表下面。

抱账本的年轻人抢先开口:“他——”

“小杜。”刘景山叫了一声。

年轻人立刻闭嘴。

刘景山把值班表从墙上取下,翻到背面,压到柜台里侧。

“临时帮过几个月忙。”他说,“镇里缺人巡夜,谁有空就顶一顶。”

“巡哪边?”

“哪边缺人巡哪边。”

陈远没有再往下问。刘景山不想提具体路线,小杜又被一句话压住,今天在柜台前问不出更多东西。

刘景山端起搪瓷杯,转身要走。陈远叫住他。

“河桥晚上能走吗?”

刘景山回过头。

“白天能。”

“晚上呢?”

“晚上没有必要过去。”

周婶端来一碗热水面,正好放在两人之间。

“客人刚到,先让他缓缓。”她说。

刘景山笑了下,没再回答。他带着小杜往东街走,小杜走到路口时回头看了陈远一眼,很快又低下头。

面里只有青菜和两个煎蛋,热气很足。陈远坐到靠墙的桌边,先将手机放在桌上。右上角仍没有信号。他想给沈清禾报平安,编辑好的消息一直转不出去,重发按钮点了三次,进度条都停在同一处不动。他没有再点第四次,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先吃面。面碗底沉着几片姜丝,汤是骨头汤的颜色,却没什么油星,像是熬了很久又被撇去了大半油花。

门外经过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来买包子,有人把菜篮放在脚边同摊主砍价,也有人抬头看一眼招待所,随后移开目光。街道看上去和任何一个清晨的小镇没有区别。

周婶收拾隔壁桌的碗筷时看见车票一角,手里的抹布微微一顿。

“这是哪儿的票?”

“红柳线。”陈远说。

周婶没有伸手拿,只隔着桌面看了一眼。

“镇里没有这个班次。”

“你确定?”

“我在这里守了二十年门。县城最早的车七点到,下午四点收末班。”

“昨晚有辆车停在门前。”

“你亲眼看见?”

“我坐它来的。”

周婶将抹布拧得更紧。

“那你别把票给别人看。”

“为什么?”

“车票是你的,给别人看也没用。”

她端着碗进了灶房,脚步比刚才快,没再回头看那张车票。陈远没有追上去。他把票夹回笔记,画了张简单的街道示意图:招待所、邮电所、镇政府方向、河桥和刘家的位置。周婶说邮电所在东街第三个路口,刘景山说刘家在河桥东面;两处都不远,但中间要经过桥头。他在示意图上把桥头单独圈出来——刘景山说“晚上没有必要过去”,周婶却连白天的车辙都不愿多看一眼,两人对这座桥的态度都比对刘明的失踪更谨慎,这一点比任何一句证词都更值得留意。

十点前还有时间,他准备先去邮电所拨一次名片上的号码,再去刘家。手机一直没有信号,昨夜接通的号码也未必还能用;可座机能否拨通,至少不必依赖这座镇子里时有时无的网络。他数了数示意图上的几处标记——邮电所到河桥要经过刘景山提到的那条街,刘家又在桥东,绕不开桥头,索性把两件事按顺路的次序办,不必来回折返,也能少让人注意到他在镇上来回打听。

周婶从钥匙串最里面取下一把铜钥匙,连同登记簿推到他面前。

“写名字、从哪儿来、住几天。”

陈远写下自己的名字,在事由一栏停了停,只写了“找人”。登记簿前面几页都是本镇住户的名字,事由多是走亲、收粮、看病,字迹深浅不一,像是隔了很久才补记的。他翻到再前面几页,日期是去年的,中间却缺了几张,装订线上留着撕纸的毛边,缺页前后的日期正好横跨入秋那段时间。最上面一页有一处被刀片刮过,纸面薄得透光,刮痕位置正对着一个人名的开头两笔。

周婶看了“找人”两个字,合上登记簿。

“二楼最里面,门朝里开。天黑前回来。要是回来晚了,就在门外站着,别敲门。”

陈远接过钥匙,指腹碰到钥匙齿上一道很深的旧划痕,像是常年被同一个方向的力磨出来的。

“为什么?”

周婶没有抬头,只将门槛的灰线又压实了一遍。

“因为夜里敲门的,不一定是回来的人。”

她说完便低头去擦柜台,抹布在同一块地方来回擦了好几下,没再给陈远追问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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