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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0-01 18:36:58

陈九背着半篓纸钱进村的时候,天刚擦黑。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个扎双丸子头的小丫头。丫头正对着那口荒了十年的老井说话,声音又轻又细,像哄人睡觉。

"你别哭呀。"

"我爹一会就回来啦,回来给你扎个小人,好不好。"

陈九的脚,顿住了。

那口井,十年前就填死了。井台上压着块磨盘,磨盘缝里长满青苔,荒得连野猫都不往上跳。井边没人。

可他闺女陈小满,就蹲在那儿,仰着张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井口,好像井里真坐着个人。

"小满。"

陈九喊了一声,声音不高。

小丫头回过头,朝他张开两只小手:"爹!"

陈九走过去,把人抱起来。小满肉乎乎的手搭在他脖子上,冰凉。

"跟谁说话呢。"陈九问。

"井里的姐姐。"小满掰着手指头,"姐姐头发长长的,一直在哭,说冷,说想回家。"

陈九没接话,只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背篓里,一只纸人的手从篓口探出来,白惨惨的,在风里轻轻晃。

扎纸人这行,有规矩。天擦黑不收纸,纸人过了夜要封口,不然"它们"会借纸活过来。

陈九都懂。

所以他才清楚,小满说的"姐姐",不是小孩子瞎编的。

"老陈!"身后有人喊。

李婶挎着个篮子从田埂上下来,老远就撇嘴:"又带你那傻闺女上井边站着呐?我跟你说多少回了,那地方不干净,别让娃天天去。"

"哎。"陈九应了一声,没多解释。

李婶上下打量他,又瞅瞅他背篓里露出来的纸人,啐了一口:"也不嫌晦气。就你这收破烂的、扎纸人的,还养个丫头,将来拿啥给她置嫁妆?"

陈九笑了笑。

"婶子,"他忽然开口,"你这两天,夜里是不是老做噩梦,梦见有人在你床底下翻身。"

李婶的脸,"唰"地白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咋知道……"

陈九没再说,只把小满往肩上颠了颠,转身往家走。

身后李婶追了两步,又不敢追,站在那儿,嗓子眼发紧:"陈九!你把话说清楚!"

陈九没回头。

"没啥。"他说,"就是提醒你,那口井,离远点。"

李婶看着他的背影,两条腿有点发软。

她想起陈九刚来清水村那年,村里人都笑他,一个外乡人,穷得叮当响,还带着个不会说话的奶娃娃。可那天夜里,她起夜,看见陈九一个人蹲在井边,对着井口烧纸。

火光里,他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她一个字也听不懂的话。

第二天,井就填了。

从那以后,村里再没出过怪事。

一晃,五年了。

---

"对了,"李婶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追上去压低声音,"王老二家出事了,知道不?"

陈九抬头。

"他媳妇,上吊了。"李婶左右瞅瞅,"今儿后晌发现的,就吊在自家房梁上。最邪门的是——人死的时候,身上穿着一身纸扎的寿衣。"

陈九抱着小满的手,没来由地紧了紧。

纸扎的寿衣。

那玩意儿,是给死人烧的。活人穿不上,也绝不会有人穿着去上吊。

"谁扎的?"陈九问。

"谁扎的?"李婶一拍大腿,"咱村就你一个会扎纸人的,你说谁扎的!"

陈九没说话。

"可也不对啊,"李婶自己又嘀咕起来,"你那扎的都是白纸人、花圈,寿衣是老王二自己上镇上买的……"

"那寿衣,是不是旧的。"陈九突然问。

"啊?"李婶愣了,"你咋又知道……"

陈九没再答话,抱着小满,大步往家走。

夜风从老井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河泥的腥气。

小满趴在陈九肩膀上,忽然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爹,那个姐姐,跟上李奶奶啦。"

陈九脚步没停,眼睛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出事了。

那口井里压着的东西,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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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里堆满了旧纸人、破纸钱、糊了一半的花圈。

他把小满放在门槛上,摸出个冷馒头掰碎了,喂她一口一口吃。

"爹,你怎么啦?"小满仰着脸,嘴角沾着馒头渣,"你的手在抖。"

陈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十年了。

他以为能躲一辈子。

"没事。"陈九揉了揉她脑袋,"小满,今晚早点睡。"

"那姐姐呢?"小满问,"她还在哭,说冷,说想回家。"

"不管她。"陈九说。

"哦。"小满乖乖点头,钻进被窝,只露出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爹,我要是睡着了,姐姐来找我,我理不理她呀?"

陈九怔了一下。

"不理。"他说,"谁来都别理。"

"好。"小满闭上眼,没两秒,呼吸就匀了。

陈九坐在门槛上,摸了根草烟,没点。他望着院子里那些纸人,一个摞一个,白的脸,红的唇,黑洞洞的眼窝,在月光底下,齐刷刷地"看"着他。

这行当他干了五年。扎纸人,糊花圈,收破纸钱,赚点糊口钱。

村里没人知道,十年前,他不干这个。

十年前,玄门里提起"陈九爷"三个字,没人敢站着说话。

那一夜,他镇过一只不该镇的东西,也封过一把不该封的刀。

封刀那晚,他就在这清水村的井边,把半本《镇魂录》烧了个干净。

没想到,十年后,又有人穿着旧寿衣,吊死在了房梁上。

陈九掐灭了烟,慢慢站起来。

他朝屋里看了一眼。小满睡得很沉,小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

"来吧。"他对着院子里的纸人,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躲不过了。"

院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个人。

王老二。

他直挺挺地戳在门口,脸色青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九,嗓子像被人掐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陈、九……我、媳、妇、的、棺、材,在、响。"

"你、过、来、看、看。"

陈九看着他,没动。

月光照在王老二脸上,映出一层不正常的光。他身后,空荡荡的土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从老井那边,一路延伸过来。

停在了陈九的院门口。

而小满,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站在屋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老二的身后。

她轻轻地说:

"爹,他背后,趴着个穿寿衣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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