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一把把小满拉到身后。
他盯着王老二身后那片空荡荡的路，什么也没看见。但他知道，小满看见了。
"王老二，"陈九的声音很稳，"你媳妇死了，你不守着灵，大半夜来我家门口站着，干什么。"
王老二没答话。
他像是没听见，两只眼睛直勾勾的，整个人僵在那儿，只有嘴唇在一张一合，重复着那两个字："来看……来看……"
"看什么。"陈九说。
"棺、材……响。"
陈九沉默了两秒，弯腰，从门槛下摸出个物件，揣进怀里。那是半块磨得发亮的黑木牌，正面刻着个"镇"字，反面一道裂纹。
小满攥着他的衣角，仰起脸："爹，你真要去呀。"
"嗯。"
"我跟你一起去。"
"你在家待着。"陈九说。
小满摇头，抱着他的腿不撒手："不要。姐姐说，那地方冷，爹一个人去会冻着的。"
陈九低头看她。小丫头眼睛又黑又亮，一眨不眨，里头映着月光，像是能一眼看到人心里。
陈九叹了口气，把她抱了起来。
"行。跟紧我。"
王老二家在村子西头，三间砖房，院子挺大。
陈九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满村男女老少，举着手电、火把，把个灵堂照得雪亮。
正当中停着一口黑漆棺材，还没封棺。
棺材板"咚"的一声响。
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棺材里头，一下一下地顶。
"又响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这都第三回了！"一个老头拍着大腿，"我说啥来着，这是死不瞑目啊！王老二，你媳妇冤啊，你还不赶紧找个人镇镇！"
王老二这时才像是回了魂，一屁股坐在地上，嚎了起来："我的天呐……我这媳妇，她，她……"
陈九站在人群外，看了一圈。
棺材板又"咚"地响了一下。
这回，连那口黑漆棺材，都跟着轻轻晃了晃。
人群"哗"地往后退了一步。
有人眼尖，看见了抱着小满的陈九，立马喊："陈九！陈九来了！"
"对！让陈九看看！他天天扎纸人，跟这阴气打交道，他懂！"
"陈九，你快看看，这咋回事啊？"
陈九被一帮人推到了灵堂前。
他回头看了一眼。
棺材正对着他的那面，糊着张白纸，纸上用朱砂写了个"奠"字。
陈九皱了皱眉。
这"奠"字，写反了。
"奠"字头朝下，脚朝上，倒挂着。
活人办丧，绝没有这么写的。这是给死人看的"回煞帖"，意思是——告诉棺材里的东西，"你可以出来了"。
"谁让这么写的？"陈九问。
没人答话。
王老二还坐在地上嚎。
陈九又看那棺材。棺材底下，渗出一圈水渍，黑乎乎的，泛着一股子河泥的腥气。
他蹲下去，伸手抹了一把。
是湿的。
水渍从棺材底，一路蜿蜒，指向院子西南角——那口填了十年的老井。
陈九的瞳孔，猛地一缩。
"都别动。"他说。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一下静了下来。
陈九把怀里那块黑木牌，不动声色地按在了棺材头上。
棺材里的"咚咚"声，停了。
"王老二。"陈九站起身，盯着地上那个哭嚎的男人，"你媳妇，怎么死的。"
"上、上吊……"王老二结结巴巴，"她自己……自己想不开……"
"上吊的人，脚是往前蹬的，脖子上勒痕该在喉结上头。"陈九说，"你媳妇呢？"
王老二不哭了，眼珠子转了转。
陈九一步步走过去："开棺。"
"开、开什么棺！"王老二猛地站起来，脸都白了，"人都死了，你还想动她！陈九，你个收破烂的，谁给你的胆子……"
陈九没理他，径直走到棺材边，伸手，扣住了棺材板。
棺材板很轻。
陈九只是随手一掀，那板子就"咔"地滑开了。
一股阴冷的气，混着河泥腥味，直冲出来。
棺材里，躺着王老二的媳妇。
她穿着那身纸扎的寿衣，脸上扑着厚厚的白粉，嘴唇红得像刚喝过血。
可陈九的眼睛，只盯着一处——
她的手。
那两只手，指甲缝里，塞满了红泥。
红的，发黑，还带着腥气。
陈九伸手，捏起那根手指，就着火光看了一眼。
指节僵硬，指甲乌青，指缝里的红泥，还混着几根水草的丝。
他凑近闻了闻。
一股河底的淤泥味，直冲脑门。
"上吊的人，脚朝下蹬，手是垂着的。"陈九头也不回，"你媳妇这手，指甲缝里全是河泥，还缠着水草。"
他慢慢直起身，扫了一圈院子。
"她不是吊死的。是被人按进河里，呛死的。"
话音一落，满院哗然。
"呛死的？！"
"不是吊死？那这寿衣……"
"老王二，这到底咋回事！"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王老二。
王老二瘫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胆小的，已经往后缩了。
陈九的目光，却冷了下来。
一样的红泥。一样的尸相。一样的……倒挂的"奠"字。
这东西，他十年前，亲手镇过。
镇在了老井底下。
陈九缓缓抬头，看向院子西南角。
那口老井，不知什么时候，磨盘被挪开了一条缝。
一只惨白的手，正从井沿里，一点一点，爬出来。
"啪嗒。"
一只湿淋淋的赤脚，踩在了井沿上。
"啪嗒。"
又一只。
那东西，爬出来了。
它站在月光底下，湿头发盖着脸，一步一步，朝灵堂这边走。
脚步声很轻，可每一步，都踩在陈九的心口上。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而院子里，没有人注意到那口井。
因为满院子的人，此刻都齐齐地、慢慢地，转过了头，用一双双直勾勾的眼睛，盯着陈九怀里的小满。
那眼神，跟王老二之前，一模一样。
陈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忽然明白过来——从王老二半夜敲门，到棺材响，到满院子人盯着他的闺女，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那个东西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他。
"爹……"小满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发颤，"他们，为什么都看我呀。"
陈九把小满抱得更紧，环视一圈，喉咙里滚出一句话：
"因为，他们想让你，做那个祭品。"
"啪嗒。"
脚步声，停在了他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