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品?"小满从他怀里抬起头,一脸懵,"爹,什么是祭品呀。"
陈九没答。
他抱着她,环视一圈。
满院的人,男女老少,脸上没有一丝活气,眼睛黑洞洞的,齐齐地盯着小满,像一群被人牵了线的木偶。
"别看。"陈九说,腾出一只手,捂住了小满的眼睛。
他自己,却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回煞帖。倒挂的奠字。棺材底的水渍。指甲缝里的红泥。
还有这满院失了魂的活人。
都是同一只东西的手笔。
陈九把怀里那半块黑木牌,慢慢举了起来。
"十年了。"他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我还以为,你会老老实实在井底待着。"
他话音刚落,院子里所有的火把,"噗"地一下,全灭了。
黑暗里,只有那口老井,泛着幽幽的光。
井沿上,那只惨白的手,终于整个探了出来。
一个湿漉漉、头发拖地的东西,从井里爬了出来。
它穿着一身泡烂的寿衣,脸上糊着淤泥,一步一步,朝陈九走过来。
"陈……九……"它的声音,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又阴又湿,"你封了十年的刀……还能……镇住我吗?"
陈九把小满放到地上,用自己的身子,挡在她前面。
"试试。"他说。
他咬破指尖,在那半块黑木牌上一抹。
血珠渗进"镇"字里,黑木牌"嗡"地一声,亮起一层暗红色的光。
这半块黑木牌,玄门里有个名儿,叫镇魂令。
镇鬼的至宝,本是一整块,不知被谁一分为二,他手里攥着的,是半块。
血是引,魂是锁。一口阳血喂下去,牌子就"活"了过来,掌心烫得厉害,烫得像是要烧穿。
陈九十年没碰过它了。
这一抹,像是把十年前那场没算完的账,又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东西愣了一下,随即怪笑起来:"就凭这半块破牌子?陈九,你当年全盛的时候,都镇不住我,如今……"
它话没说完。
陈九忽然动了。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那半块黑木牌,已经被他拍在了那东西的脑门上。
"镇!"
一声低喝,像平地起雷。
那东西整个人被拍得倒飞出去,砸在井台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它想爬起来。
可陈九已经站在它面前,居高临下,一字一句:
"十年前,我是烧了半本《镇魂录》。"
"可那半本,我全记在这儿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那东西的脸,第一次变了颜色。
它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忽然,它不挣扎了,反而咧开嘴,笑了。
"陈九……你以为……我是冲你来的?"
"我是来找她的。"
它那根滴着水的手指,直直地指向陈九身后——
指向那个,被陈九护在身后的,五岁的小丫头。
陈小满。
"她……才是……"那东西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因为它看见,小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陈九身后走了出来。
小丫头站在那儿,仰着一张白净的小脸,眼睛里的黑,深得望不到底。
她看着地上那团东西,轻轻叹了口气,说了三个字:
"你吵到我了。"
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
可那团东西,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恐怖,整个身子筛糠似的抖起来,喉咙里挤出半句不成调的话:
"大、大人……饶命……"
小满歪了歪头,没理它。
她只是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那东西湿漉漉的脑袋。
"别哭了。"
"回去睡觉。"
那东西浑身一颤,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噗通"一声,软软地瘫在了井边,再没了声息。
而院子里那些失了魂的村民,一个接一个,软倒在了地上。
月光重新照了下来。
满院寂静。
陈九僵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不是没想过,小满不一样。
可他没想到,会不一样到这个地步。
连他陈九爷都要拼上半条命去镇的东西,他的闺女,一句话,就让它跪了。
他想起这五年里,那些旁人看不见的、细小的怪事。
小满跟空气说话,纸人半夜自己调转方向,连路边的野狗见了她,都要夹着尾巴绕道走。
他一直骗自己,那是孩子小,闹着玩。
现在看来,全不是。
陈九慢慢走到小满面前,蹲下,看着她的眼睛。
"小满。"
"嗯?"小丫头抬头,冲他笑,露出一口小白牙,"爹,我把坏人赶跑啦。"
陈九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他有一肚子话想问——你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你为什么,会在我这儿。
可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小满的脑袋。
"回家。"他说。
"好。"小满张开手,要他抱。
陈九把人抱起来,一步步往家走。
身后,那口老井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陈九……"
"你养的,是个人,还是个……鬼?"
陈九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慢慢回过头,看向那口黑洞洞的老井。
井口,空无一物。
可他知道,那句话,不是井在问。
是他自己,在心里问了自己十年的话。
"我不知道。"陈九抱着小满,轻声说,"可从我捡到她的那天起,她就是我的闺女。"
月亮躲进云里。
清水村,重新静了下来。
只有陈九怀里的陈小满,忽然回过头,冲着那口井,无声地,比了个"嘘"。
那双眼睛里,有一抹光,一闪而过。
是人的光,还是……别的什么,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