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把小满抱回家,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小丫头睡得很沉,小脸白得不像话,眉头轻轻皱着,像在做什么梦。
陈九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
今晚的事,他心里有数。
不是一只井鬼那么简单。
从王老二半夜敲门,到棺材响,到满院子人盯着小满,环环相扣,像是早就排好的一出戏。
那个东西,是被人"请"出来的。
"请鬼"的人,得懂白事的规矩。
倒挂的奠字,回煞帖,旧寿衣——这些手段,没个懂行的人教,王老二那种糙人,想都想不到。
陈九眯了眯眼。
他想起王老二那句结结巴巴的"她自己想不开"。
想起棺材上那个倒挂的"奠"字。
想起王老二媳妇指甲缝里,那红得发黑、缠着水草的河泥。
不对劲。
这些事,得一件一件,查清楚。
天一亮,陈九就起了。
小满还睡着,他给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出了门。
先去的,是村西头的河。
清水村西边有条河,叫清水河。王老二的媳妇桂花,就是被人按进这条河里呛死的——如果陈九没看错的话。
陈九蹲在河边,看了半晌。
河水很清,能看见底。河边的烂泥地里,留着一串脚印。
脚印很乱,有两双脚。
一双小,是女人的。一双大,是男人的。
陈九顺着脚印看过去。
小的那双,一路踉跄,到了河边,就没了。大的那双,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了。
往回走的那串大脚印,每一步,都踩得很深。
不是害怕,是用力。
陈九蹲下去,伸手比了比那个大脚印的深浅,又看了看脚掌的朝向。
"脚后跟先落地,脚尖朝外。"他自言自语,"这是把人按进水里之后,站直身子,转身走的时候,踩出来的。"
"按头的人,比挣扎的人,力气大得多。"
他当镇魂天师那些年,见过太多"上吊"的死人。吊死的人,舌头往外吐,脖子上的勒痕往上走,脚悬着,鞋底干干净净,一丝泥星子都没有。
可被按进水里呛死的人,是另一副模样。十根手指往泥里抠,脚后跟往地里蹬,鞋底、指甲缝,全是挣扎留下的泥。
桂花,是后者。
而且她指甲缝里的泥,红得发黑,还缠着水草。那不是河底的淤泥,是河滩边上的烂泥——水浅,泥混了血,才红成那个样。
陈九闭了闭眼,脑子里已经把昨晚那副尸相,和这串脚印,对上了。
他沿着大脚印往回走,一路走到一片玉米地边上。
脚印在这里,停了一下。
地上,有个被踩扁的烟头。
陈九捡起烟头,凑近闻了闻。
是本地土烟,味冲,便宜,一股子呛人的旱烟味。
他认得这味。
王老二,就抽这种烟。
陈九把烟头捏在手心里,眼神沉了沉。
河边,玉米地,烟头,大脚印。
够了。
从河边回来,陈九没回家,直接去了王老二家。
王老二家大门关着,院子里静悄悄的。
陈九没敲门,绕到屋后,从墙头翻进去。
柴房。
他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柴堆角落里,扔着一双胶鞋。
陈九蹲下去,把胶鞋拿起来。
鞋底,沾满了干透的河泥。
红的,发黑,还缠着几根水草。
和他昨晚在桂花指甲缝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陈九把鞋放下,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天晚上的样子——王老二把人按进河滩,等她不挣扎了,才慌忙跑回家,把这双沾了泥的鞋,藏了起来。
王老二,去过河边。
而且,他昨晚来灵堂,脚上是干净的。
这双沾满河泥的鞋,被他藏在了柴房最里面,用柴火盖着。
"王老二,"陈九低声说,"你藏鞋,藏得不够深。"
扎纸人这行,最讲究一个"藏"字。纸人白天得藏着,见不得光;人心里的鬼,也一样,藏得越深,越见不得人。
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陈九,你咋在我家柴房?"
陈九回头。
王老二站在柴房门口,脸色发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本家的男人,手里拎着家伙。
"找你媳妇的鞋。"陈九面不改色,把那胶鞋亮了出来,"这鞋底的河泥,跟你媳妇指甲缝里的,一模一样。"
王老二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血口喷人!"他嗓门一下拔高了,脖子上青筋暴起,"我媳妇死了,我还不能去河边走走?陈九,你个收破烂的,谁给你的胆子,跑我家来翻东西!"
"你媳妇死在河边。"陈九说,"你也在河边。你媳妇指甲缝里的河泥,跟你鞋底的河泥,是一个地方。"
"这世上,没那么巧的事。"
王老二不说话了。
他身后的两个本家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懵,又有点发怵。
"王老二,"陈九盯着他,"你媳妇,到底怎么死的。"
王老二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空气,一下子僵住了。
就在这时,堂屋里传来"咚"的一声。
很轻。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房梁上,掉了下来。
陈九猛地回头。
堂屋里,那口黑漆棺材,盖子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渗出一摊水。
水,是红的。
腥甜的血腥味,顺着风,飘了满屋。
王老二"嗷"地一嗓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而陈九,盯着那渗红水的棺材,慢慢吐出一句话:
"王老二,你媳妇的头七还没到。"
"她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