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渗出的红水，越积越多，顺着棺材腿，一路淌到地上，漫到了王老二的脚边。
王老二吓疯了，连滚带爬地往后躲，裤裆都湿了一片。
"鬼！鬼又来了！"他扯着嗓子嚎，"这跟我没关系！我啥也没干！陈九，你看见了，这棺材自己渗水，跟我没关系！"
两个本家男人也吓得不轻，一个劲往后退。
陈九没理他们，一步一步走到棺材边。
他伸手，把棺材盖掀开一条更大的缝。
桂花躺在里面。
昨天还只是指甲缝里有河泥，今天，她整张脸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陈九皱了皱眉。
这不是好兆头。
水鬼索命，有步骤。
第一步，叫魂。水鬼在夜里，唤着死者的名，把她的魂从身子里勾出来。
第二步，收魂。魂魄离了体，尸体就开始"返潮"，脸上冒水珠，棺材渗水。
第三步，替身。等魂收干净了，这具尸身，就养成了新的水鬼，要去河边，再拉一个活人下去，做它的替身。
到那一步，死的，就不止桂花一个了。
陈九伸手，在棺材盖内壁一抹。
果然，内壁渗着细细的水珠，摸上去，冰凉。
"还来得及。"陈九低声说了一句。
他合上棺材盖，回头盯着王老二。
"王老二，你媳妇头七还没到，棺材就封不住。"他的声音很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意味着什么……"王老二抖着嗓子问。
"意味着，她死得冤。"陈九一字一句，"冤死的人，怨气重，头七那天，一定会回来，找你。"
王老二的脸，白得没一点血色。
陈九没在王家多待。
他看出来了，王老二心里有鬼。但王老二，不是"懂行"的人。
那倒挂的奠字、那口会响的棺材、那身旧寿衣——这些手段，不是王老二这种糙人能想出来的。
有人在背后教他。
陈九出了王家，没回家，拐去了村口的小卖部。
小卖部里，几个老头正围着下棋，一盘棋下得烟雾缭绕。
陈九买了一包烟，就势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
"听说了吗？王老二家，闹鬼闹得凶啊。"
"可不是。他那媳妇，死得蹊跷。我看呐，就是那口老井……"
"嘘！"有人压低嗓子，"那井的事儿，能乱说？当年要不是陈九……"
话说到一半，那人看见陈九进来了，立马闭了嘴。
陈九装作没听见，只是点烟。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随口问了一句："王老二这人，最近手头咋样？"
下棋的老头一撇嘴："手头？他还有手头？前阵子在镇上赌，把家里那点积蓄都输光了。听说还欠了邻村刘老五一大笔赌债，人家天天上门要，堵着门骂。"
"输光了……"陈九慢慢吐出一口烟。
"可不是。"老头压着嗓子，左右瞅瞅，"前两月，我还瞅见他天天往邻村跑，说是去找刘寡妇。那刘寡妇男人死了没多久，守不住，俩人勾勾搭搭的，村里人都知道，就是没人捅破。"
老头说到这儿，又觉得失言，咳嗽两声，不说了。
陈九没催，只是慢悠悠地续了根烟。
他太清楚王老二这种人了。赌红了眼的汉子，六亲不认。输了钱，回家打媳妇；赢了钱，就往寡妇被窝里钻。
桂花是个老实人，娘家又远，受了委屈没处说。真要哪天不明不白没了，外头的人，顶多叹一句"命不好"。
"刘老五那债，多少？"陈九像是随口问。
老头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这个数。利滚利，现在怕是翻了番。"
陈九点点头，没再接话。
赌债，外遇，两条命。
够了，理由全齐了。
陈九掐灭烟，忽然冷笑了一声。
赌债，外遇，杀妻。这套路，他当镇魂天师那些年，见得多了。鬼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
赌债。外遇。
王老二，有杀妻的理由。
钱，女人，两条命。
"原来如此。"他淡淡道。
陈九站起身，刚要走，眼角忽然瞥见小卖部门口的货架上，摆着一叠黄纸。
黄纸旁边，压着一本皱巴巴的旧书。
封面写着四个字——《白事大全》。
陈九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
卖丧葬用品的铺子里，有本教人办白事的书，不稀奇。
稀奇的是，那本书翻开着，露出的一页上，画着一个倒挂的"奠"字。
和棺材上那个，一模一样。
陈九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本《白事大全》，是给半路出家、不懂规矩的人看的。里头教的，都是明面上的门道——怎么布置灵堂，怎么写挽联，怎么看下葬的日子。
可这"倒挂的奠字"，书里压根没有。
那是"回煞帖"的邪门写法，得是正经学过阴司门道的人，才懂的暗手。明面上是招魂，暗地里是引鬼，一步走错，就要出人命。
能把这手教给王老二的人，绝不是小卖部里卖货的。
陈九猛地抬头，看向小卖部里间。
里间的门帘，轻轻晃了一下。
门帘后头，有个人影。
正在看他。
陈九没动，只把手里那包烟，慢慢攥紧了。
"谁。"他对着门帘，低声说，"出来。"
门帘后，人影没动。
过了几秒，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帘后传了出来：
"陈九，十年了。"
"你还是，找到我头上了。"
话音未落，陈九猛地回头。
身后，小卖部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上了。
"咔哒"一声。
门，从外面，上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