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深贴着货栈的阴影,屏住呼吸。
灰衣人站在街心,一动不动。
月光底下,那张脸没有表情,一双眼睛直勾勾钉在货栈的方向。
林见深贴着墙根,一寸一寸挪出巷口。
然后他开始跑。
身后响起脚步声。
不快,不慢,始终隔着十来丈。
那步子没有起伏,像一台上了弦的机器。
前方是早市的街口,卖炊饼的支摊了,挑担的进城了,人声渐起。
林见深一头扎进人堆,七拐八绕,扔下五文钱,抢了顶草帽扣在头上。
混在人群里,他回了一次头。
灰衣人站在摊位的缝隙外,停住了。
缝太窄,人太密。
他不能碰人——方才一路追来,那人宁可绕开三步,也不肯蹭旁人一根指头。
被线牵着的人,手里也攥着线。
线那头,不许他伤人。
灰衣人在人堆外站了足足十息。
然后,他缓缓转身,走了。
林见深混在人群里,绕了大半个城,才敢往家去。
到巷口,他先看门框。
右下角的粉笔记号还在。
旁边多了一道新的。
两道,交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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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他去了城南义庄。
管义庄的是个瘸腿老头,见了吏牌,又见了银子,话就稠了。
"晏辞?有,去年冬天收进来的。"
"无亲属认领?"
"倒是有个年轻人来看过一回。"老头咂着嘴,"打那以后再没来过。"
"长什么样?"
"记不清喽,戴着帷帽,帽纱压得低。"
"他身上有什么遗物?"
"一身破棉袄,一支笔,一方裂了口的砚。"老头咧嘴,"对了,还有个布包,被人先一步取走了。"
"谁取的?"
"拿着院里的条子来的。"老头说,"老朽认那个印。"
林见深的呼吸沉了半拍。
"条子上写的什么名目?"
"证物收缴。"
"义庄的遗物,几时归过监察院收?"
"所以老朽才记得清啊。"老头把声音压低,"不合规矩的事,一辈子遇不上几回。"
林见深又放了一小锭银子。
"老人家,还能想起什么?"
老头把银子掂了掂,凑近了半步。
"那后生左手食指上,有一层茧。"
"写字磨的?"
"不是。"老头摇头,"虎口也有。握刀的手,才有那种茧。"
"他进城登记的身份?"
"写话本的。"
林见深盯着老头看了两息。
写话本的手,该有笔茧。
虎口生茧的人,是常年握别的东西的。
他起身拱手,走出了义庄。
日头正好,照得官道发白。
写话本的后生,虎口有茧。
身上带着官铸钱。
纸笔遗物,被一张院里的条子收走。
他不是写话本的。
他是被人派来查案的。
派他的人,早知道他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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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他先拐去了东市口。
济民药铺门口围了一圈人。
门板上了锁,两口施粥的大锅倒扣在门口,锅底朝天。
"冯善人没了。"有街坊告诉他,"昨夜鬼进的门,今早人就没喽。"
"什么罪名?"
"说三年前那桩假药案,是他栽给周掌柜的。"街坊咂着舌,"人证物证一夜备齐,冯掌柜自己认了。认完,鬼当场动的手。你说邪性不邪性——做了三年善人,骨子里是个害人的。"
林见深站在人群外。
三桩案子,四条人命。
真正的缝手,把一枚用了十二年的针,喂给了鬼。
鬼吃得天经地义。
街坊谢得心悦诚服。
一位老妇人抹着眼角:"可惜了,冯善人施了三年的药啊。"
林见深退出人群。
怀里的纸上,冯敬安三个字墨迹未干。
人证这条线,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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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司里,天黑透了。
老荀坐在老位置,那杯凉茶照旧没动。
"小林。"
"嗯。"
"你身后如今有几拨人,自己心里有数吗?"
林见深解外袍的手停了。
"几拨?"
"拿丝的那一拨,昨日跟丢了你。"老荀慢悠悠道,"今日一早,街面上添了两拨生面孔。"
"一拨在药铺那头打转。"
"另一拨,"老荀抬起眼皮,"在咱们司门口的茶棚里,坐了一下午。"
"哪拨是冲我来的?"
"都是冲你来的。"老荀端起凉茶,又放下,"区别是,一拨想看你查到了哪一步。"
"另一拨呢?"
"另一拨,"老荀把杯子磕在案上,"想看你什么时候停。"
库房里静了片刻。
林见深坐回案前,铺开那张纸,把义庄的三行字添上去。
虎口有茧。
官铸钱。
院里的条子。
写完,笔锋一顿,再添一行。
第七行:查我的人,也在被人查。
然后他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