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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0-01 18:37:31

一上班,主事就把林见深叫了过去。

主事五十多岁,养了一脸和气。

"小林啊,坐。"

林见深没坐。

"昨儿药行公会递了句话上来。"主事搓着手里两颗核桃,"说咱们司里有人,休沐日去人家铺子上,问些没根没据的话。"

"我在查案。"

"查案有查案的章程。"核桃转了一圈,"药行公会是什么地方?京师三成药铺的后台。你一个小小整理员,去碰它?"

"郑小六案的卷宗,归我勾。"

"卷宗你勾完了。"主事把核桃往案上一放,"无误,蓝印,归档。案子没了。"

林见深看着他。

"大人,案子没了,人也没了。"

主事的和气淡下去。

"从明日起,你去现场处置司帮办。"

林见深的手指蜷了一下。

现场处置司,跟鬼打照面的地方。

整理员的命,在那儿不值一碗茶钱。

"这是谁的意思?"

"上面的意思。"主事重新拿起核桃,"年轻人,司里养你五年,是让你勾无误的,不是让你捅窟窿的。"

林见深退出值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路过文牍房的时候,老荀正趴在案上抄册子。

头也没抬。

"调令下来了?"

"下来了。"

"几时去处置司报到?"

"明日。"

老荀的笔顿了顿。

"那今晚把丙字库的西架归置归置。"老荀说,"归置完,早些回家。"

林见深看了他两息。

"好。"

当夜,调令被一道手令压了回去。

手令上的字很淡,印却很重。

没人知道是谁压的。

---

第二天,他去了东城绸缎庄。

胖子掌柜看见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客官不是说过,没来过?"

"今日是头一回。"

林见深把那块青绸布摊在柜台上。

"认得这个吗?"

胖子不看布,先看门。

门开着,街上有人。

他还是把林见深让进了里间,亲手关了门。

"客官,你这是要害死我。"

"答完就走。"

胖子捏着布角,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水云纹。"

"什么?"

"湖丝,水云纹。"胖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全京师,只有两台织机织得出这个纹。"

"哪两台?"

"一台在宫里。"

"另一台?"

胖子不吭声。

林见深等着。

"……西城,苏机坊。"胖子的手指把布角捏出了褶,"可我什么都没说。"

"苏机坊是什么地方?"

"织坊,挂的是买卖人家的牌子。"胖子咽了口唾沫,"可我们行里人都知道,那里的丝,只进两种门。"

"哪两种?"

"官家的门。"胖子抬起头,"还有一种门,门楣上没有匾。"

"没有匾,怎么认?"

"门前永远干干净净。"胖子说,"一根草刺都没有。"

林见深想起周宅那副擦得锃亮的门环。

荒草半人高,门环亮得照见人。

"那位写话本的后生,"他忽然问,"也来问过水云纹?"

胖子的脸白了。

"他问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他问,三年前从苏机坊出去的水云缎,都进了哪些门。"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胖子闭上眼,"我真的不知道。行里有规矩,水云缎的去向,问不得。"

"问了会怎样?"

"会先有人给你送钱。"

"然后呢?"

"然后你花那笔钱的时候,就会被人瞧见。"

里间静了。

胖子把青绸布推回来,手是抖的。

"后生走的时候,在我柜上放了两个铜板。"

"买什么的?"

"什么都没买。"胖子的声音哑了,"他说,掌柜的,这钱你收着。往后有人问起来,你就说从没见过我。"

"你照做了?"

"我照做了。"

林见深把青绸布收进怀里,站起身。

"今日我没来过。"

"是,客官没来过。"

走到门口,胖子在背后叫住他。

"客官。"

"嗯?"

"那位后生,姓什么来着?"

林见深停住脚。

"你查过他的钱?"

"他那两个铜板,我后来熔了。"胖子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纸包,"铜里掺了东西,不是行里的杂铜。"

纸包里,是一小片暗色的金属。

"是官铸钱剪下来的边。"

林见深盯着那片金属。

官铸。

一个自称写话本、无籍无业的年轻人,身上带着官铸钱。

---

当天夜里,他去了西城。

苏机坊在河沿,门脸不大,后院连着码头。

他在对面的货栈阴影里蹲到三更。

一辆骡车从后院出来,无灯。

赶车的人裹着斗篷,车辕上挂一盏没点的灯笼。

车沿河走,走到白塔巷的方向,停了。

林见深的心提起来。

后门开了,一个灰衣人走出来。

同样的步子,同样的直勾勾。

骡车上下来的东西进了灰衣人的手,骡车掉头走了。

就在这时候,长街的尽头,起雾了。

雾里走出一个影子。

两丈高,青面,手臂垂到膝。

食恶之鬼。

林见深的血凉了半截。

鬼停在街心,鼻子动了动。

它先"看"灰衣人。

灰衣人钉在原地,像被钉进土里。

鬼又"看"那辆骡车。

赶车的斗篷下,抖成一片。

鬼站在街心,闻了很久。

然后它走了。

雾漫过去,雾收回来,街心空了。

从头到尾,它没有碰任何人。

骡车走出十几丈,赶车的才骂出声。

"娘的,每月初一它都来这一趟……"

"闭嘴。"灰衣人开口了。

声音平板,字与字之间没有起伏。

"买卖没成,鬼不理会。"

"要是成了呢?"

"成了,它吃你。"

骡车走了。

灰衣人还站在原地。

他缓缓转过身。

直勾勾地,望向了林见深藏身的货栈。

---

林见深没有跑。

他贴着货栈的阴影,一寸一寸往后退。

退出巷口,拐进横街,他才贴着墙,长长吐出一口气。

怀里的青绸布贴着心口,凉的。

鬼不管没发生的事。

他一路走回司里,点灯,取出那张纸。

纸上的字迹已经密密麻麻。

他在第五行底下,添了一行。

第六行:买卖没成,鬼不理会。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梆子敲过四更。

他忽然明白了十五年前那个他一直没想通的问题。

他爹被捕那夜,家里进过人,翻走了一些东西。

天亮之前,爹把他抱到廊下,只说了一句话。

"见深,记住,没做的,不要说做了。"

他当年以为是教他做人。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教他——在鬼的规矩里,怎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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