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班,主事就把林见深叫了过去。
主事五十多岁,养了一脸和气。
"小林啊,坐。"
林见深没坐。
"昨儿药行公会递了句话上来。"主事搓着手里两颗核桃,"说咱们司里有人,休沐日去人家铺子上,问些没根没据的话。"
"我在查案。"
"查案有查案的章程。"核桃转了一圈,"药行公会是什么地方?京师三成药铺的后台。你一个小小整理员,去碰它?"
"郑小六案的卷宗,归我勾。"
"卷宗你勾完了。"主事把核桃往案上一放,"无误,蓝印,归档。案子没了。"
林见深看着他。
"大人,案子没了,人也没了。"
主事的和气淡下去。
"从明日起,你去现场处置司帮办。"
林见深的手指蜷了一下。
现场处置司,跟鬼打照面的地方。
整理员的命,在那儿不值一碗茶钱。
"这是谁的意思?"
"上面的意思。"主事重新拿起核桃,"年轻人,司里养你五年,是让你勾无误的,不是让你捅窟窿的。"
林见深退出值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路过文牍房的时候,老荀正趴在案上抄册子。
头也没抬。
"调令下来了?"
"下来了。"
"几时去处置司报到?"
"明日。"
老荀的笔顿了顿。
"那今晚把丙字库的西架归置归置。"老荀说,"归置完,早些回家。"
林见深看了他两息。
"好。"
当夜,调令被一道手令压了回去。
手令上的字很淡,印却很重。
没人知道是谁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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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去了东城绸缎庄。
胖子掌柜看见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客官不是说过,没来过?"
"今日是头一回。"
林见深把那块青绸布摊在柜台上。
"认得这个吗?"
胖子不看布,先看门。
门开着,街上有人。
他还是把林见深让进了里间,亲手关了门。
"客官,你这是要害死我。"
"答完就走。"
胖子捏着布角,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水云纹。"
"什么?"
"湖丝,水云纹。"胖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全京师,只有两台织机织得出这个纹。"
"哪两台?"
"一台在宫里。"
"另一台?"
胖子不吭声。
林见深等着。
"……西城,苏机坊。"胖子的手指把布角捏出了褶,"可我什么都没说。"
"苏机坊是什么地方?"
"织坊,挂的是买卖人家的牌子。"胖子咽了口唾沫,"可我们行里人都知道,那里的丝,只进两种门。"
"哪两种?"
"官家的门。"胖子抬起头,"还有一种门,门楣上没有匾。"
"没有匾,怎么认?"
"门前永远干干净净。"胖子说,"一根草刺都没有。"
林见深想起周宅那副擦得锃亮的门环。
荒草半人高,门环亮得照见人。
"那位写话本的后生,"他忽然问,"也来问过水云纹?"
胖子的脸白了。
"他问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他问,三年前从苏机坊出去的水云缎,都进了哪些门。"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胖子闭上眼,"我真的不知道。行里有规矩,水云缎的去向,问不得。"
"问了会怎样?"
"会先有人给你送钱。"
"然后呢?"
"然后你花那笔钱的时候,就会被人瞧见。"
里间静了。
胖子把青绸布推回来,手是抖的。
"后生走的时候,在我柜上放了两个铜板。"
"买什么的?"
"什么都没买。"胖子的声音哑了,"他说,掌柜的,这钱你收着。往后有人问起来,你就说从没见过我。"
"你照做了?"
"我照做了。"
林见深把青绸布收进怀里,站起身。
"今日我没来过。"
"是,客官没来过。"
走到门口,胖子在背后叫住他。
"客官。"
"嗯?"
"那位后生,姓什么来着?"
林见深停住脚。
"你查过他的钱?"
"他那两个铜板,我后来熔了。"胖子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纸包,"铜里掺了东西,不是行里的杂铜。"
纸包里,是一小片暗色的金属。
"是官铸钱剪下来的边。"
林见深盯着那片金属。
官铸。
一个自称写话本、无籍无业的年轻人,身上带着官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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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他去了西城。
苏机坊在河沿,门脸不大,后院连着码头。
他在对面的货栈阴影里蹲到三更。
一辆骡车从后院出来,无灯。
赶车的人裹着斗篷,车辕上挂一盏没点的灯笼。
车沿河走,走到白塔巷的方向,停了。
林见深的心提起来。
后门开了,一个灰衣人走出来。
同样的步子,同样的直勾勾。
骡车上下来的东西进了灰衣人的手,骡车掉头走了。
就在这时候,长街的尽头,起雾了。
雾里走出一个影子。
两丈高,青面,手臂垂到膝。
食恶之鬼。
林见深的血凉了半截。
鬼停在街心,鼻子动了动。
它先"看"灰衣人。
灰衣人钉在原地,像被钉进土里。
鬼又"看"那辆骡车。
赶车的斗篷下,抖成一片。
鬼站在街心,闻了很久。
然后它走了。
雾漫过去,雾收回来,街心空了。
从头到尾,它没有碰任何人。
骡车走出十几丈,赶车的才骂出声。
"娘的,每月初一它都来这一趟……"
"闭嘴。"灰衣人开口了。
声音平板,字与字之间没有起伏。
"买卖没成,鬼不理会。"
"要是成了呢?"
"成了,它吃你。"
骡车走了。
灰衣人还站在原地。
他缓缓转过身。
直勾勾地,望向了林见深藏身的货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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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深没有跑。
他贴着货栈的阴影,一寸一寸往后退。
退出巷口,拐进横街,他才贴着墙,长长吐出一口气。
怀里的青绸布贴着心口,凉的。
鬼不管没发生的事。
他一路走回司里,点灯,取出那张纸。
纸上的字迹已经密密麻麻。
他在第五行底下,添了一行。
第六行:买卖没成,鬼不理会。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梆子敲过四更。
他忽然明白了十五年前那个他一直没想通的问题。
他爹被捕那夜,家里进过人,翻走了一些东西。
天亮之前,爹把他抱到廊下,只说了一句话。
"见深,记住,没做的,不要说做了。"
他当年以为是教他做人。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教他——在鬼的规矩里,怎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