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林见深换了身青布直裰,去了东市口。
济民药铺开在街口,三间门脸,金字招牌。
铺子里外三层人,抓药的,看病的,还有领布施的。
冯敬安的名声好得发烫。
每月初一,铺子门口支两口大锅,施药施粥。
街坊叫他冯善人。
林见深蹲在街对面的茶棚里,看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里,冯敬安亲自给孤寡老人包了七服药,分文未取。
他的手很稳,笑得很暖。
暖得像量过尺寸。
午后,后门响了一下。
一个灰衣人闪进了药铺的后巷。
林见深坐直了。
灰衣人走路的样子很怪,快,却不出声,肩膀一动不动。
他敲后门,敲了三下。
门开,他进去,不到半盏茶又出来,空着手。
他穿过巷子时,回头望了一眼。
不是望茶棚,是望天。
那双眼睛直勾勾的,没有焦点,像两口枯井。
林见深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
更夫说,接货的人问不得话。
问他话,他就这么看着你,看到你不敢再问。
就是这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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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到铺子里人少些,走了进去。
"客官,抓药还是问诊?"
"抓药。"他报了味川贝,"顺带打听个人。"
冯敬安亲自从柜台后转出来,五十上下,面相敦厚。
"客官打听谁?"
"郑小六。"
冯敬安抓药的手没有停。
"米行那个伙计?可怜呐。"
"冯掌柜认得他?"
"街口摆摊的,打过几回照面。"冯敬安把药包好,推过来,"好好的后生,怎么就下了毒呢。鬼爷面前,真是半点错都犯不得。"
喉结往上顶了一下。
林见深垂着眼,接药:"我来东市口办差,问过街坊,都说郑小六常在贵铺抓药。"
"旁人记岔了。"冯敬安笑道,"他一个穷伙计,哪吃得起我这儿的药。"
"郑小六上月来问过砒霜的价。"
"那就是更夫记岔了。"
两个"记岔了",答得一模一样。
练过的。
林见深从怀里数出药钱,放在柜台上,多放了五文。
"冯掌柜,我幼时读过两年医书。"
"哦?"
"药行有句话,不知您听没听过。"
"客官请讲。"
"药材过三手,神仙难回头。"
冯敬安的笑容停了一瞬。
很短,短得像针尖扎了一下水面。
"客官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见深把药揣进怀里,"路上听来的。"
他转身往外走。
"客官留步。"
冯敬安从柜台后绕出来,手里拿着一小包东西。
"川贝性寒,客官气色虚,配两片老姜才好。"他把纸包递过来,不收钱,"这点小东西,算我送客官的。"
手很稳,笑得很暖。
林见深看着那只手。
这只手作过三回证,送走了三条人命。
他接了纸包,拱了拱手。
"冯善人,名不虚传。"
"行善积德罢了。"
出门的时候,日头正毒。
林见深后背却生了一层凉气。
那不是一双恶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把自己也骗过去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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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城里绕了三圈,确认身后干净,才拐进巷子。
门槛上放着一个布包。
青绸布,叠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门口没动。
昨夜他抹掉的那个粉笔记号,又出现在了门框右下角。
同一位置,同一笔,像一截没画完的梯子。
他捏着布包进了门,点灯,打开。
二十两,官锭,用红绳扎着。
锭子上没有记号,红绳是新的。
布包底下压着一根线。
不是钱串子上的,是缝在包角的——一根极细的丝线,颜色发青,捻得很紧。
林见深捏着线头扯了扯。
扯不断。
他想起茶棚那个婆婆的话。
上月有人多嘴问了一句,第二天,门槛上搁了半吊钱。
现在,搁在他门槛上的是二十两。
问一句,半吊。
问三句,二十两。
这买卖做得公道,公道得像药铺的秤。
他把银子原样包好,塞进床底。
丝线和布包却留下了,摊在灯下。
针脚细密,走线均匀,是双好手艺。
和他的针脚一样好。
窗外,巷子深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一声,两声,三声。
林见深坐在灯下,看着那根青丝,忽然笑了一下。
对方有钱,有丝,有人。
他有的一张纸,已经写到第五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