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院里的不速之客
日子过得比我想象中快。
一转眼,我在后山小院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我把院墙用石头和泥巴补了补,勉强能挡住山风。屋顶用木板和干草铺了几层,至少下雨不再满屋漏水。院角那块荒地被我一寸寸翻出来,种了些耐寒的菜种,能不能活,要看天意。
粮食早就见底了。我每天去后山找野菜、挖山薯,偶尔在山溪里摸到几条小鱼,自己舍不得吃,都捣碎了分给五个小东西。
它们倒是不挑,给什么吃什么。
就是吃相差别挺大。
黑猫吃相最斯文,慢条斯理地舔,吃完还用爪子仔细擦脸,活像个落魄贵族。白蛇吃得更安静,小口小口地吞咽,吃完就游回窗台盘着,一动不动地晒太阳。乌鸦最没规矩,边吃边扇翅膀,把碗里的碎渣扑腾得到处都是。枯木不用吃,我每天给它浇点水,它就这么立在院里,像根普通的烧火棍。银鱼吃的最少,我撒一把糠屑进去,它慢悠悠地吃,像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有时候我觉得它们听得懂我说话。
比如我说“吃饭了”,黑猫就会从墙角走出来,白蛇会从窗台游下来,乌鸦会从房梁飞下来。枯木不会动,但我浇完水后,总觉得它的枝干比昨天挺直了一些。银鱼在石缸里游一圈,尾巴拍一下水花,像在应我。
我常常坐在院子里,一边给黑猫顺毛,一边跟它们说话。
说山下的米价,说后山的野果哪棵最甜,说夜里冷得睡不着,说谢家今天又派人来山下打听我的事。
它们就安静地听。
偶尔黑猫会“喵”一声,乌鸦会“嘎”一嗓子,算作回应。
我笑:“你们是不是听得懂?”
黑猫用尾巴拍了一下我的手腕,眼神里像是带着点嫌弃。
白蛇懒懒地翻了个身,露出泛着珍珠光泽的肚皮。
乌鸦歪着头,黑豆眼转来转去,一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蠢样。
我笑出声来。
真好啊。
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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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这晚,我正准备歇下,门外忽然传来几声嘈杂的人声。
“就这儿?”
“对,就这破院。那煞星带着一窝畜生住这儿。”
“嘿嘿,小姑娘家家的,一个人住山上,怪可怜的呢。”
几个粗嘎的嗓门,夹着醉醺醺的笑意,越来越近。
我猛地坐起身,心口发紧。
是山下那几个泼皮。
他们知道我一个孤女住在这儿,不是第一次打坏主意了。前两回我只远远看见有人在院外晃,没敢出门。今晚,他们喝了酒,胆子更大了。
我摸到床边的柴刀,握在手里。
刀柄粗糙,硌得掌心发疼。
但我没打算松。
黑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蹲在门槛上,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金色的眼睛望着院门方向。
白蛇从窗台游下来,身子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钻进黑暗里。
乌鸦从房梁上飞下来,落在我肩上,那只残翅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脸。
我看了它一眼,小声说:“都躲好,别出来。”
它们没动。
院门“砰”地一声被踹开。
三个泼皮歪歪斜斜地挤进来,满身酒气。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手里还攥着半壶酒,眯着眼在黑暗里找我:“小煞星,一个人住着,怕不怕啊?哥哥们来陪你说说话。”
我站在屋内,把柴刀横在身前,声音尽可能平稳:“你们现在出去,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笑得更大声了。
“哎哟,还挺有脾气。”黑脸汉子往前迈了一步,“你一个被谢家扔出门的灾星,还敢跟爷爷摆脸色?信不信我今晚把你……”
他话没说完。
一道黑影从他眼前划过。
快得只剩残影。
下一瞬,黑脸汉子发出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整个人往后倒仰,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血从指缝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到地上。
他的两个同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某种极恐怖的力量掀翻在地。
我愣在原地。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黑猫出手。
它很瘦,瘸腿还没好利索,平时走路都慢吞吞的。可此刻它站在院中,身形仿佛瞬间变大了一圈,浑身的毛都炸开,尾巴如鞭,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亮得骇人。
它没叫。
连一声都没有。
三个泼皮连滚带爬地往院门逃去,惨叫声惊动了半座山的宿鸟。黑猫跟到院门口,没有再追,只是蹲坐在那儿,慢悠悠地舔了舔爪子。
像刚才那一下,不过是随手拍开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柴刀还横在身前。
手在发抖。
黑猫回过身,慢悠悠地朝我走来。月光落在它身上,那瘦小的身子在地上拖出一道极淡的影子。它走到我脚边,仰起头,用额头轻轻蹭了蹭我的小腿。
和刚才那副凶煞模样判若两猫。
我蹲下来,把它抱进怀里。
它身上有血。
是泼皮的血,还是它自己伤口裂开的血,我分不清。我只知道它在发抖,刚才那一击耗尽了它太多力气。
“谁让你出头的。”我把脸埋进它毛里,声音发闷,“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它用尾巴勾住我的手腕。
很轻。
我把它抱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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泼皮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山下。
“谢家那个煞星,果然邪门得很。三个大男人半夜进去,出来满脸血,跟中了邪一样。”
“听说她院子里养的东西,专门吸人血呢。”
“太晦气了,以后上山可得绕着走。”
流言越传越离谱。
但好处是,再没人敢在夜里翻我的院墙了。
坏处是,山下的村民看我的眼神更怕了。
他们不敢再朝我扔石头,但那种“绕着我走”的恐惧,比石头更让人心寒。以前是嫌我,现在是怕我。就像我是什么会吃人的怪物。
我去山下用野菜换盐,那户人家接过我的竹篮时,手都是抖的。
交易完了,他当着我的面,用艾草把自家门槛熏了三遍。
我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回山。
走出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这灾星,比当年她娘还邪门。”
我脚步一顿。
她娘。
我很少听人提起我娘。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立刻缩回屋里,门“砰”地关紧。
我站在空荡荡的村道上,风吹过衣摆,满脑子只剩下那句话。
比当年她娘还邪门。
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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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我还想着那个村民的话。
黑猫趴在门槛上晒太阳,白蛇盘在窗边,乌鸦不知道飞哪儿去了。枯木安静立着,银鱼在石缸里慢慢游。
我在黑猫旁边坐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摸它的毛。
“我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吗?”我轻声问。
黑猫的耳朵动了动,没抬头。
“算了。你不过是只小猫。”我自嘲地笑了笑,“怎么会知道这些。”
正说着,乌鸦从远处飞了回来,落在我肩头,嘴里叼着半张烧焦的纸片。它把纸片放在我手心里,用嘴轻轻啄了啄我的手背。
我展开纸片。
上面只剩半行字,墨迹模糊,像是从什么古旧簿册上撕下来的。
字迹娟秀,看得出是女人的手笔。
上面写着:
“……女名云归。此生颠沛,乃天命也。吾以血护之,望她……”
后面没了。
被烧掉了。
我捏着那半张纸片,手指微微发紧。
这是……我娘的字?
乌鸦安静地站在我肩上,用脑袋轻轻蹭了蹭我的耳畔。黑猫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金色的眼睛望着我,瞳孔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那眼神,不像猫。
“你们到底从哪里找来的?”
我低声问。
没人回答。
满院风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
我抬头望天,一片云正慢慢遮住太阳,投下大片的阴影,把我和五个小东西都罩了进去。
阴影里,黑猫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后山山脚下,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正仰头望着山腰的破落小院。
他看了一会儿,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人说道:“找到她了。”
身后那人沉默片刻:“确定是归元之体?”
斗篷人笑了。
“错不了。那五道气息,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转身离开,兜帽下露出一截刻满符纹的令牌,在阴云下泛着冷光。
山风骤起,吹得满山草木猎猎作响。
小院里,黑猫骤然抬头,望向山脚方向。
它的瞳孔,彻底变成了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