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语
黑袍人走后,后山的天一直没晴过。
云层厚重地压在山脊上,不见天光。我晾在院子里的野菜总是半干不湿,屋里的柴火泛着潮气,点起来满屋子烟。
五个小东西也明显不对劲起来。
黑猫不再整天趴在门槛上打盹,它开始频繁地消失。有时候我喊它,老半天才从院墙外翻进来,嘴里什么都没叼,一身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白蛇更安静了。以前它还愿意盘在我腕上陪我干活,现在整日整夜盘在窗台最暗的角落,红色的瞳孔经常直直盯着某个方向,一盯就是半炷香,像要把远处看穿。
乌鸦早出晚归,回来时羽毛上总带着不属于后山的气息。有时候是香火味,有时候是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枯木还是立在院里,可它周围的泥土总是裂开细细的纹路,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来搅去。
银鱼把石缸里的水搅得整夜响。我半夜起来看,它还在游,绕着一个圈,一圈又一圈,像在磨什么东西。
它们都在不安。
那种不安像一层看不见的雾气,从山脚弥漫上来,渗进小院的每一个角落。
我感觉得到。
却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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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我生起火,煮了一锅山薯粥。
小碗依次排开,黑猫、白蛇、乌鸦、银鱼各一份。枯木不用吃,但我还是照例往它根部浇了小半碗清水。
“吃饭了。”
黑猫从院墙上跳下来,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小碗,而是先走到我脚边,仰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让我心头一跳。
像是要跟我说什么。
我蹲下身,与它平视:“怎么了?”
它没叫,也没蹭我。只是直直地望着我,金瞳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像两盏极远的灯。
我伸手去摸它的头,它没躲,但尾巴一直绷着,尾尖极轻地抖动。
白蛇游了过来,缠上我的脚踝,鳞片冰凉。
乌鸦落在柴堆上,安静得反常。
银鱼在石缸里轻轻拍了一下水面。
满院寂静,只有火堆偶尔“啪”地响一声。
我忽然觉得,它们像是背着我商量好了什么。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我试探着问。
黑猫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它别开脸,走到自己的小碗前,低头慢慢吃了起来。
白蛇松开我的脚踝,游回窗台。乌鸦飞上房梁,银鱼沉到缸底。
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仿佛刚才那几息的沉默,只是我的错觉。
可我知道不是。
它们有事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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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后山还是后山,小院还是小院。只是院中多了五道人影,身形模糊,面容被雾遮得严严实实。
他们围坐在火堆旁,低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封印松动了。”
“他找到这里了。”
“以她现在的情况,承受不住。”
“若我强行破封,会伤到她。”
“再等等。我们等得起。”
最后说话的那个人,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来,带着沉沉的回响。
另外四个人都沉默了。
我站在院门口,想走近,脚却像生了根。那五道身影同时朝我看来。
雾散了一瞬。
我看见五双眼睛。
一双赤金,一双猩红,一双银灰,一双深碧,一双海蓝。
只一瞬。
我猛地惊醒。
天已经蒙蒙亮了,火堆早已冷透。我躺在草铺上,身上盖着一件不属于我的外衫。
黑色的,料子极好,带着一点极淡的、说不清是什么味道的气息。
我坐起身。
黑猫蹲在离我最近的墙根处,正用舌头一下一下梳着自己的前腿。白蛇盘在窗台,乌鸦在房梁上打盹,枯木枝头凝着一滴露水,银鱼在石缸里摆尾。
那件黑色外衫,我从未见过。
“谁给我盖的?”我开口问,声音有些哑。
黑猫梳毛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
乌鸦倒是醒了,歪着脑袋“嘎”了一声,眼神飘向院门方向。
我看向院门。
门从里面闩着,和昨晚一样。
我捏了捏那件外衫,料子在晨光里泛着极暗的光泽,像用夜色织就。
最后,我把外衫叠好,放在草铺旁边,没有继续追问。
有些事,问是问不出来的。
我要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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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早饭的时候,我去石缸前喂鱼。
然后我看见了。
缸底,整整齐齐摆着七颗珍珠。
每一颗都有小指头大小,通体浑圆,光泽温润得不像俗物。我弯腰细看,那光泽竟然在晨光里微微流动,像珠子里面藏着一小片活的海。
我僵在原地。
这不是第一次了。
前几天,缸底也出现过两颗。我以为是风吹来的野蚌珠,收起来放在窗台上。后来那两颗不见了,我也没在意。
现在又多了七颗。
我转头看银鱼。
它浮在水面,嘴巴一张一合,尾巴轻轻摆动,像在邀功。
“这些……是你弄来的?”我的声音有点飘。
银鱼甩了一下尾巴,水花溅了我一脸。
然后它转身游回缸底,把一颗最大的珍珠拱到最上面,摆得端端正正。
我呆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从水底捞出最大的一颗,托在掌心。
那珍珠躺在我的手心里,沉甸甸的,比看上去重得多。
“你从哪儿弄来的?”我问。
银鱼在水里游了个圈,尾巴指了指东南方向。
那是海的方向。
我哑然失笑。
一条困在破石缸里的小银鱼,指着大海的方向,给我变出七颗珍珠。
“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了?”我看着它,语气无奈。
银鱼摆了摆尾,又沉到缸底去了。
我低头看掌心那颗珠子,把它放回水中。
“我不管你是谁。”我轻声说,“这些东西,先别弄了。太惹眼。”
银鱼安静了。
像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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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我终于没忍住,还是把这段时间的古怪事串起来想了一遍。
黑猫能一爪击退三个泼皮。
乌鸦能叼回我娘的字迹。
枯木能让荒地上的菜种长势疯了一样好。
银鱼能把海里的珍珠变出来。
白蛇守夜之后,小院里的蚊虫鼠蚁全无踪迹。
还有那件凭空出现的黑色外衫。
我站在院中,看着这五个小东西。
黑猫在补觉,白蛇在打盹,乌鸦在梳毛,枯木抽了根新枝,银鱼在吐泡泡。
它们看起来,就是五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动物。
可我知道,它们不普通。
“你们……”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它们中央,慢慢蹲下来,“能听懂我说话,对不对?”
黑猫睁开了眼睛。
白蛇昂起了头。
乌鸦停下了梳毛。
银鱼游到了水面。
枯木新枝上的嫩叶轻轻颤了颤。
五双眼睛,从五个方向,安静地落在我身上。
“能听懂的话,给我个回应。”我的心跳得厉害,手心沁出了汗,“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这山上发疯。”
短暂的寂静。
然后,黑猫站了起来。
它慢慢走到我面前,抬头看我,然后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白蛇摆了一下尾尖。
乌鸦点了一下脑袋。
银鱼拍了一下水。
枯木的嫩芽朝我弯了弯。
我坐在地上,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好。”我吸了吸鼻子,笑了,“那以后,我们就更是一家人了。我说话,你们就听着。你们有事,就告诉我。我不问你们是谁,也不问你们从哪儿来。”
我顿了顿,认真地说:“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
五双眼睛安静地看着我。
“不管你们是谁,都不要随便为了我去拼命。”我的声音哑下来,眼前又浮现出那晚黑猫满爪是血的样子,“我不值得。”
一阵风吹过小院。
黑猫的金瞳里,翻涌着极暗极暗的光。
它走近一步,用头顶狠狠蹭了一下我的膝盖,力气大得我身体一歪。
白蛇游过来,用尾尖抽了一下我的手背,不疼,但很响。
乌鸦飞起来,用翅膀扑棱了一下我的脑袋。
银鱼从水里跳出来,溅了我一脸水。
枯木的新枝伸过来,轻轻戳了一下我的肩。
它们在生气。
气我说了那句“我不值得”。
我揉了揉被黑猫蹭疼的膝盖,忽然就笑出了声,越笑越大声,笑得眼泪都下来了。
“好好好,我值得,我值得还不行吗。”我一边抹脸一边笑,“你们差不多得了啊,水都溅我嘴里了。”
小院的风停了。
云还没散。
但有一束极淡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正落在我身上。
暖得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了按我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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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我开始留意它们的一举一动。
不看不打紧,越看越心惊。
黑猫每夜都会出去。我睡着后,它才动身。我从门缝里偷偷看过一次,它出院的动作极轻,像一片黑雾从墙头漫出去,连影子都没留下。
白蛇守在我枕边的时间更长了。有好几个夜晚,我强撑着不睡,就看见它盘在床头,鳞片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辉。
那光辉照在我身上,像某种极温和的屏障。
我试过假装睡着,把手垂出床边。一只极小的蚊虫刚飞近我的指尖,还没落上,就像被什么灼了一下,直接弹飞出去。
我闭着眼,心里翻江倒海。
乌鸦带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奇怪。有一次是一片鳞片,比我手掌还大,青黑色,带着海腥气。我问它哪儿来的,它只是歪头。
枯木的变化最明显。
它的枝干开始泛出极淡的青绿色,像枯木逢春,裂口处冒出新皮。我种在院角的几垄菜,明明已经过了时令,却长得又高又壮,叶子绿得能滴出汁来。山下的野菜都快枯尽了,我的小院却像活在另一个季节里。
银鱼还是三天两头往缸底“变”东西。我不收,它就把珠子推到缸边,排成一排,像在跟我较劲。有一回我实在拗不过,拿了一颗最小的,用破布裹了藏在枕下。
当夜,我睡得很沉。
梦里全是海。
蓝得不像话的海。
而我就躺在一片巨大的鱼鳞上,银光如毯,随波轻轻起伏。
醒来时,眼角是湿的。
从那天起,我知道了一件事。
这五个小东西,不普通。
不,不是“不普通”三个字能说清的。
它们是某种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在谢家最古老的神龛壁画上才见过的存在。
是那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
而这样的东西,有五个。
全部住在我这个漏风漏雨的破院里。
吃着我煮的半生不熟的山薯粥。
陪着一个被全世界叫作“煞星”的孤女。
我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像往常一样给它们喂食、顺毛、说话。
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它们不主动说,我就不该逼问。
我只要知道,它们是站在我这边的。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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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
这天,谢家来人了。
不是管家。
是谢家三房的夫人,我该叫她一声三婶娘。她带着两个仆妇,提着食盒,一路绣鞋沾了泥,站在我那小院门外,笑吟吟地唤我:“云归,婶娘来看你了。”
我坐在院里,正给黑猫梳毛。
听见那声音,手停了一下。
黑猫的背弓了起来。
白蛇从窗台慢慢立起了上半身。
乌鸦落在墙头,翅膀微张。
枯木的嫩叶在同一瞬间,全部收拢。
银鱼在石缸里翻了一个圈,水声清冽。
我放下木梳,对五个小东西轻声说:“别动。我去看看。”
我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来的人,是谢家第一个愿意上山看我的。
可这山上,风大,露重,路又滑。
三夫人向来娇贵。
她今日来,恐怕不是为了一句“婶娘想你了”。
我走到门前,拨开门闩,对上那张保养得宜的笑脸,也笑了一下:“婶娘。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