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婶娘
三夫人站在门外,没急着进来。
她先拿帕子掩了掩鼻尖,目光飞快地扫过我的小院,像在清点一片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荒地。
“你这孩子,真是受苦了。”她叹了口气,把食盒往前递了递,“婶娘早就想来看你,只是族里……唉,你也知道,有些事我也做不了主。”
我接过食盒,道了谢,侧身让出半步。
她没动。
她身后两个仆妇,也都垂着眼,谁也不往院里多看一眼,像是怕沾了晦气。
我笑了笑,收回让路的动作,站在门边看着她。
“婶娘大老远来一趟,不会只是为了给我送点心吧。”
她脸上的笑意僵了那么一瞬。
“瞧你这话说的。”三夫人嗔怪地睨我一眼,到底还是提着裙摆跨进了院门,“我若再不来,这谢家还不知要传出多少闲话。你一个姑娘家,孤零零住在这荒山上,做长辈的,心里总归过意不去。”
她的绣鞋踩在我铺着碎石的院中,发出细碎的响。走到院中石桌旁,她看了一眼那口破石缸,又看了看墙根下那截黑黢黢的枯木,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些……就是你养的那些东西?”她用帕子轻轻掩口,“云归,不是婶娘说你,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怎么尽养些蛇啊鸦的?传出去,到底不好听。”
我还没说话,房梁上的乌鸦先叫了一声。
短促、尖利,像一声冷笑。
三夫人被这声叫吓得一激灵,抬头看见那只羽毛残破的黑乌鸦,脸色更不好看了。
“这乌鸦……怎么还进屋了?多晦气。”
“它不进屋,是我让它在屋里的。”我轻声说,“山里冷。”
三夫人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我,像在看一个彻底没救的人。
我也看她,不说话。
她终于收起那副故作亲昵的嘴脸,在石凳上坐下,理了理袖口,正色道:“云归,婶娘今日来,的确有事要跟你说。”
我站在她对面,没坐。
“族里前几日请了仙师,又为你批了一卦。”她抬眼,打量我的反应,“仙师说,你命中那一缕煞气,并非无可化解。只要在冬至前寻一处净地,设坛做法,将煞气引出,此后便能如常人一般生活。”
她顿了顿。
“云归,你可以回家了。”
她说“回家”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放得很软,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她见我不动,又补了一句:“你爹娘都不在了,族里总不好真将你扔在这里一辈子。这次是大长老松了口,你可千万要惜福。”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
那里面写着盘算,写着审视,也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躁。
“我若回去了,”我慢慢开口,“这院子里的几个小东西,能一起带回去吗?”
她脸上的表情一滞。
“那怎么行?谢家又不是圈养畜生……”
“那我就不回去了。”
我的语气很淡,淡到像在说今天不吃了。
三夫人的笑脸终于挂不住了。
“云归,你别不知好歹。”她站起身,气息有些急,“族里为着你的事,闹得鸡飞狗跳。大长老亲自替你求的情,你倒好,要跟一窝蛇虫鼠蚁住在这荒山野岭?你就这么自甘下贱?”
“婶娘说完了吗?”
她一愣。
“说完了,就请回吧。”我走到院门边,拉开门,“山路不好走,趁天还亮着,早些下山。”
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云归,你别怪婶娘没提醒你。大长老那脾气,能给你一次机会,可不会给你第二次。你不想自己,也想想你死去的娘,她若知道你变成现在这样……”
“我娘。”
我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她。
她下意识退了半步。
“我娘若知道我变成现在这样,”我一字一句地说,“也一定不会像你们一样,把我从家里赶出来。”
她彻底说不出话了。
那食盒最终被她带走了。
走出院门时,她像来时一样,一路用帕子掩着口鼻,绣鞋小心翼翼避开水洼。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直到一只软软的小肉垫按上我的脚背。
我低头。
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蹲在我脚边,尾巴缠上我的脚踝。
“我没事。”我蹲下,摸了摸它的头,“她又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黑猫没叫。它只是用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像要把我此刻所有的情绪都看进去。
我冲它笑了笑,抱起它,关上院门。
转身时,白蛇从窗台游到我肩头,用冰凉的吻端轻轻蹭了一下我的耳垂。
乌鸦飞下来,落在我另一边肩上,翅膀半张,像在给我撑伞。
枯木新枝弯了弯。
银鱼在石缸里探出半个脑袋,朝我吐了个水泡。
“我真的没事。”我笑着说,“就是有点饿了。”
那天晚上,我把院子里所有的存粮都翻了出来,煮了一锅比平时稠得多的粥。
五份,摆得整整齐齐。
我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和它们面对面吃。
“从今天开始,”我喝了一大口粥,含糊道,“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谁来也不开。”
黑猫低头舔粥,尾巴却轻轻晃了一下。
白蛇从碗边抬起头,红瞳里映着一点火光。
乌鸦啄一口食,又抬头看我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银鱼在缸里游来游去。
枯木在夜风里,掉了一片新叶。
那叶子飘到我脚边,我捡起来,叶脉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青光。
像一封没人读过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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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夫人走后,我没再把“回家”这两个字放在心上。
可我没放在心上,有人替我放上了。
第二日黄昏,乌鸦从山下回来,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飞进院子,而是在院外老槐树上停了好久。
我出门抱柴时看见它,它正用嘴一根一根地啄自己的羽毛。
“怎么了?”我走过去。
它扭过头,黑豆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山下方向,像是想说什么。
我往山下看。
暮色里,谢家的方向亮起大片灯火,星星点点,几乎把半片山脚都照亮了。
“谢家在办什么事?”我皱眉。
乌鸦“嘎”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黑猫从院内跃上墙头,蹲在我身侧,也望向那片灯火。它的尾巴绷得很直。
白蛇游到院门口,上半身立起,红瞳如两粒冷玉。
“你们是不是都知道了?”我轻声问。
没人回答。
风从山脚吹上来,裹着很淡的香火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铜铃声。
我忽然觉得背上一阵发凉。
“他们要做什么?”我的声音低下去。
黑猫转过头来,金瞳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它慢慢张开嘴。
我听见了一个极轻、极低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滚来的闷雷。
“别怕。”
我僵在原地,手里的柴火“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黑猫看着我。
“回屋。”它说。
那声音和那晚梦里的一模一样。
我愣了不知道多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话了。”
它没有否认,只是用尾巴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
“回屋,云归。”
它又说了一遍。
第二次听它叫我的名字,我的心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白蛇也游了过来,用头轻轻顶我的脚后跟,像在催促。
我弯腰抱起黑猫,白蛇缠上我的脚踝,乌鸦落在我肩上。
我们退回院内,关上院门,又插上门闩。
门外,风越来越大。
山脚下那片灯火,正一点点往山上移。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谢家所谓“设坛做法,引入归家”,从来没有打算让我活着回去。
也是那晚,我隐隐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院子里的小东西们,或许早已知道一切。
它们只是在等。
等一个,他们胆敢动手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