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围院
我抱着黑猫退回屋内,背抵着门板,心口跳得厉害。
白蛇没回窗台,它盘在门槛内侧,昂着半截身子,红瞳在暗里亮得格外清晰。乌鸦落在窗棂上,不叫了。枯木的枝丫在墙外轻轻抖动,掉下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院中。银鱼把石缸里的水搅得一圈圈转。
整个小院静得只剩风声。
我低头看怀里的黑猫。
它也正抬眼看我,金瞳在黑暗中像两粒烧红的炭。
“你真的是猫吗?”我听见自己问。
它没答,只是用尾巴一下一下扫着我的手腕,力道很轻。
“你刚才让我别怕。”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埋进它背上的毛里,“我不怕。你们在,我就不怕。”
黑猫的耳朵动了动。
它轻轻“嗯”了一声。
我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竟被这一声极轻的“嗯”压了下来。我靠在门后,一下一下顺着它的毛,听着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从院墙外漫进来。
先是一点,接着一片。
院外响起杂乱的脚步,有人低语,有人咳嗽,有人踩断了枯枝。火把的烟味混着香火气,从墙缝里、门缝里、屋顶的破洞里往里钻。
“就是这里。”有人在院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把四周都围住,别让她跑了。”
人影从院墙外晃动,一个,五个,十几个。他们绕着小院散开,像撒开一张无声的网。
我听见铁器撞击的声音。
很轻,是刀剑在鞘里被按住的声音。
黑猫从我怀里跳了下去,落在门前,尾巴缓缓甩了一下。白蛇无声无息地游到它旁边。乌鸦从窗棂落下来,站在枯木新枝上。银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去,水声“啪”地一下,像在报数。
它们在列阵。
我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几个谢家护卫,几个族丁,竟让五只“小动物”摆出了阵势。
而那个站在最前面的,是我从雨里捡来的小瘸猫。
“谢云归。”
院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一顿。
是大长老。
他声音沉厚,带着谢家掌事人特有的威严,穿过院墙,一字一句落进我耳中。
“你接连顶撞长辈,拒不入族,还纵容妖物伤人。今日,老朽亲自来请你。你是自己出来,还是等我们进去?”
我站在门后,手指搭上门闩,指尖冰凉。
黑猫回头看我,金瞳里没有任何情绪。
我朝它轻轻摇了摇头。
黑猫会意,慢慢转回身去,蹲坐在门前,不动了。
我深吸一口气,隔着门开口:“大长老,三婶娘说,你们要接我回家。”
院外静了一瞬。
“可回家,需要带这么多人和刀吗?”
没人回答。
风声更紧了。
“我若出去,你们打算怎么‘请’我回?”我继续说,声音不大,却清楚,“是绑我上祭台,还是今晚就在这里动手?”
“云归。”大长老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休要听信外人的挑拨。你是谢家的女儿,家中只会为你好……”
“为我好,三年前把我扔在这里。”我笑了一声,“为我好,断了我的粮,让山下的孩子朝我扔石头。现在又为我好,带着刀剑围我的门。”
“大长老,你们对我‘好’的方式,真是一年一个样。”
门外火把的光晃了晃。
“放肆!”另一道声音爆出来,“臭丫头,你不过是个煞星,族里养你到今日已是天大的恩情,你别……”
“行了。”大长老打断那人,声音冷下去,“云归,老朽再问你最后一次。这院子,你出,还是不出?”
黑猫低低呜了一声,白蛇的尾尖缓缓翘起。
“我不出。”
我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轻而坚定。
“要进,你们自己进来。”
“好。”大长老像早就等着这句话,“那就别怪老朽不念旧情了。”
他话音一落,院门“轰”地一声巨响。
有人在撞门。
一下,两下,三下。门板剧烈震颤,泥灰簌簌往下掉。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木屑飞溅。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扇快要散架的门。
黑猫弓起了背。
白蛇的鳞片在夜色里泛起冷光。
乌鸦张开翅膀,羽毛根根竖起,像一把残破的黑刀。
枯木扎根的地面裂开细纹,像有什么在土下无声翻滚。
银鱼的石缸里,水面突然开始上升,像一口即将溢出的井。
“砰——”
门闩断了。
半扇门板朝内倒下来,砸起一片尘土。
火把光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睛。
我看见大长老站在人群中央,身后十来个谢家护院,个个持刀带剑,面容冷峻。火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在院墙上扭曲成一片。
大长老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脚边那几只小东西上,眉头猛地一跳。
“这就是你养的那些孽障?”
他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杀意。
黑猫没动。
白蛇没动。
乌鸦没动。
我也没动。
“现在,你还有机会。”
大长老从袖中取出一个黑色的小瓶,拔开瓶塞,一股刺鼻的腥甜味弥漫开来。他把瓶口微微倾斜,一滴暗红色的液体落在地上。
“以你之血,净你之煞。”他说,“云归,痛一时,好过痛一世。”
我没看那个瓶子,也没看他。
我低下头,看着黑猫。
“这次,不要重伤。”我轻声说。
黑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但可以吓一吓。”
黑猫的瞳孔,应声而亮。
像两盏在深渊中骤然点起的灯。
下一瞬,我听见了风。
从黑猫脚下生起的风,卷起满地尘土与落叶,吹得谢家众人火把明灭不定,吹得大长老衣袍猎猎作响。院中那几垄菜叶在风里翻成一片绿浪,石缸水花四溅,枯木新枝在风中如活物般舒展。
“装神弄鬼!”
一个护院壮着胆子,挥刀朝黑猫劈下。
黑猫不见了。
刀落了空。
“啊——!”
那护院忽地惨叫一声,整个人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甩出院墙,重重摔在院外,没了声息。
另外几人面色惨白,背靠背缩成一团。
“什么东西!”
“没看清……太快了!”
大长老脸色阴沉,猛地将黑瓶里的血朝我的方向泼来。
一道白光横空掠过。
白蛇甩尾。
那几滴暗红血珠在半空中像被什么弹开,倒飞回去,溅在谢家一个护院脸上。那人立刻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捂着脸满地打滚。
“妖……妖物!”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谢家众人开始慌乱后退。
可院门就那么大,人挤人,火把掉在地上,烧着了一小片干草。
大长老站在火光里,双眼死死盯着我,突然暴喝:“放箭!”
院墙外,三支冷箭破空而来。
箭尖闪着乌青色的光,明显淬过东西。
黑猫从暗处跃起,一巴掌拍飞两支。第三支眼看就要到我跟前,乌鸦从枯木枝头俯冲而下,残翅猛地一扫。
箭杆断成两截,落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那半截箭头,看了一眼。
“你们想杀我。”我抬起头,看向大长老。
火光里,这个曾经在族中翻云覆雨的老人,此刻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属于“威严”的情绪。
是恐惧。
他看着我——不,是看着我身后。
我下意识转头。
枯木不知何时长高了一丈有余,新枝如臂,在夜色中伸展。白蛇盘绕成一座小小的雪塔,红瞳如血。乌鸦站在枝头,周身黑羽泛着极淡的银光。黑猫蹲坐在最前面,暗红瞳孔中映着满院火光。
银鱼已经看不见了。
石缸里的水,浮了起来。
一团透明的水幕,在我面前缓缓展开,像一面活的盾。
我愣住。
而谢家那边,已经有人扔了刀,跪了下来。
“神仙饶命!神仙饶命!”
大长老的脸在火光中惨白如纸。
他指着我,手指发颤,嘴唇哆嗦:“你……你到底是……”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身前身后五个“小东西”。
“我是谢云归。”
我轻声说。
“是你们不要的那个人。”
黑猫一步步朝大长老走去。
它每走一步,谢家众人就后退一步。
直到退无可退。
大长老的后背撞上院墙,再无去路。
黑猫抬头,看着他。
“今晚,我留你们命。”
黑猫的声音在夜风里散开,像从九幽深处传来,又冷又沉。
“滚。”
“再敢上山,我把谢家踏平。”
大长老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