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陈北到了杂货铺。
老王头已经把铺子关了,卷帘门拉到底,只在侧墙上留了一扇窄门。陈北推开窄门进去的时候,铺子里没开大灯,只有柜台上一盏煤油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货架上跳动,把那些纸钱和香烛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老王头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张黄纸,上面画着些陈北看不懂的符号。他手里捏着一根引魂香,正在用指甲把香灰往下剔。
“来了?”
他把香放在一边,站起来,“走。”
“去哪?”
“城东。”
陈北心里一紧:“那个工地?”
“工地旁边的老纺织厂宿舍。”
老王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帆布包,斜挎在身上:“那个魂,就你白天见的那个,今晚是头七。头七夜,魂魄会回一次生前最挂念的地方。过了今晚,他就彻底散了。”
“散了?”
“嗯。没人送的话,头七一过,魂就自动散。阴司回收不了,直接注销。”
老王头推开后门,后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巷道,尽头停着一辆老旧的电动车,车身上全是泥点子。他把车推出来,跨上去,朝陈北偏了偏头。
“上来。”
陈北坐在后座上。夜风灌进领口,凉得他缩了缩脖子。电动车穿过城中村的小巷,上了主路,一路往东。
路上老王头没说话,陈北也没问。他坐在后座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心里反复盘算着今晚可能遇到的情况。口袋里,铜牌安安静静的,没有发热。
“老王头,”他还是忍不住,终于开口,“那个工地底下埋的到底是什么?”
老王头沉默了几秒,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三年前,那个地方还是个空地。有个人在那儿放了个东西,是一块从老坟里刨出来的镇尸碑,倒着埋的。”
“倒着埋会怎样?”
“镇尸碑本来是压邪的,正着埋,能把阴气镇住。倒着埋,就反过来了。阴气被吸上来,在上面盖楼的人,魂魄不稳。八字轻的、阳气弱的、走霉运的,一碰就出事。”
“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干?”
老王头没有回答,电动车拐了个弯,进入一片老旧的厂区。路两边是废弃的厂房和低矮的职工宿舍楼,路灯坏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忽明忽暗地闪着。
“到了。”
老王头把车停在一栋宿舍楼前面。
这栋楼六层高,外墙的瓷砖剥落了大半,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一楼最左边那户亮着灯。微弱的光从窗户透出来,照在一楼门口堆着的旧家具上。
陈北跟着老王头走到单元门口。铁门虚掩着,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他们上到二楼,老王头在左边那户门前停下来。
门上贴着一副春联,已经褪色了,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老王头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但陈北手里的铜牌突然热了。热度不高,只是微微发烫,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
老王头看了他一眼:“感觉到了?”
“嗯。”
“进去吧,门没锁。”
陈北伸手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管,闪了几下才完全亮起来。一室一厅的格局,家具不多,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中间的方桌上摆着一副碗筷,碗里盛着饭,上面插着一双筷子。旁边还摆着三个小碟,盛着苹果、馒头和一块烧肉。
头七饭。
“他在卧室。”老王头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往里走。
陈北走到卧室门口,门半掩着,他轻轻推开。
卧室的床上坐着一个人,正是白天在工地六楼看见的那个年轻人。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新衣服,大概是家里人烧过来的,独自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什么东西。
他的身体比白天更淡了,透明得像一层薄雾。
“是你。”
年轻人抬起头,看见陈北,脸上浮出一丝笑,“你来了。”
“我来送你。”
年轻人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伸出手,摊开掌心。掌心里有一枚扣件,就是工地上脚手架用的那种铁扣件。但陈北能看出来,这枚扣件是那个年轻人把自己最后的意识附着在了这个上面。
“这个扣件,是从六楼脚手架东侧第三个节点上拆下来的,”年轻人说,“那个位置的扣件是坏的,螺丝拧不紧,架子会晃。我早就发现了,报了三次,没人换。”
他把扣件递给陈北:“小周明天去上工,他个子高,在东侧干活,架子一受力,就会塌。你把这个给他看,他信你。”
陈北接过扣件,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比他想象中重得多。他低头看了一眼,扣件侧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叫什么名字?”陈北问。
年轻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老王头在客厅里咳了一声。
“注意规矩,不问生前事。”
陈北咬了咬牙,他看着年轻人那张已经快要散掉的脸,终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年轻人笑了笑,没说什么。他站起来,身体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他走到陈北面前,停了一下。
“谢谢你。”
说完,他转身走向卧室的窗户。窗外是黑漆漆的夜。他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化作一缕极细的白烟,从窗缝里飘了出去,散在夜空中。
铜牌在陈北手里震了一下,浮出一行阴文:“任务完成,魂魄已自然消散。”
陈北站在卧室里,攥着那枚冰冷的扣件,沉默了很久。
老王头走进来,看了一眼窗外,拍了拍他的肩膀:“头七魂是送不走的。他时辰到了,自己散,你能做的,就是把他最后留下的东西接过来。”
“然后呢?”
“然后帮他做完他想做的事。”
陈北低头看着手里的扣件,那道裂纹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想起白天在工地看到的那个年轻人,蹲在六楼边缘,抱着膝盖,一抽一抽地哭。一个二十出头的人,死在自己报修了三次的扣件上。
“那个小周,在哪能找到?”
“明天白天再说,”老王头转身往外走,“先回去。今晚还有别的事。”
陈北跟在后面出了门,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里,灯灭了,整栋楼陷入了黑暗。
他骑上电动车后座,老王头发动车子,往来的路走。
路上风更大了,陈北把那枚扣件揣进口袋,和铜牌、符纸挤在一起。他脑子里转着刚才老王头说的话。
头七魂自己散,送不走。
散了就是永远消失,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了吧。
那昨晚他在操场送走的那个中年男人呢?他死当天就被送到阴门了,也是“自然消散”吗?
“老王头,”他凑近老头耳边喊,风太大了,“昨晚那个工人,送我学校的那个,他也是头七吗?”
老王头没有回答。
电动车又开了一段,他才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按理说,那个人的魂也应该在工地,但那个人的魂,被人动过。有人给他开了阴路,引他去了你们学校,至于为什么是你们学校……”
老王头顿了一下。
“你自己想。”
陈北自言自语道:“想什么,难道是因为我们学校风景好?”
电动车拐进城中村的小巷,杂货铺的灯在前面亮着。陈北坐在后座上,把所有的事串在一起。图书馆的女生,操场的工人,工地的年轻人,三年前倒埋的镇尸碑。
这些事之间,一定有一条线连着。他现在还看不清那条线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条线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口袋里的铜牌突然发烫。
老王头也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刹住车。电动车停在小巷正中间,巷子两头都是黑洞洞的。两边的自建房里,没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老王头没有回答,他慢慢下了车,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张符纸,捏在指间。陈北跟着下车,把铜牌握在手心,低声念了一句“开”。
铜牌开的一瞬间,他看见了。
巷子两边的墙面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东西,是纸人。巴掌大的白纸人,红笔画着眉眼,嘴角咧着笑,成百上千个纸人,从地面一直贴到墙头,把整条巷子的两面墙全部占满了。
它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朝着陈北笑。
老王头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坏了,你被盯上了。”
陈北手里的铜牌滚烫,烫得他手心发疼。他盯着那些纸人,发现它们的红眼珠子似乎都在微微转动。
“这是什么?”
“引魂纸人。”
老王头把符纸夹在指间,快速掐了个诀:“有东西在你身上放了引子,把附近的游魂全引过来了。”
陈北想起今天白天去工地的时候,那个年轻人的魂魄碰过他的手臂。
“是不是工地上那个……”
“别说话,”老王头打断他,“往前走,别跑,越跑它们越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