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北没有立刻回林小满的微信。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可能。上周四晚上，图书馆二楼的那个女生，他确信当时走廊里没有其他人。整层楼就他们俩，不对，就他一个活人，和那个已经死了三天的女生。
林小满是怎么知道的？
他把那条消息又读了一遍，上面说“有同学反映”，哪个同学？看见了什么？看见他跟一个飘着的女生说话？那他早就该上校园论坛了。
只有一种可能：林小满在诈他。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先去了杂货铺。
老王头正在铺子后面的小院子里劈柴。陈北到的时候，他正抡着斧子把一块木头劈成两半，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回来了？”老王头头也不抬。
“嗯。”
“工地那边，你看见了几个？”
陈北想了想：“一个。六楼，一个年轻男的，二十出头。”
老王头把斧子往木墩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就一个？”
“就一个。但他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有个叫小周的，可能会死。”
老王头从院子角落的水龙头下洗了手，拿毛巾擦着，走回铺子里，陈北跟在后面。
“那个工地，三年前就出过事。”
老王头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死了三个人。说是意外，其实是底下的人在搞鬼。”
“底下的人？”
“那一片地，早年间是个乱葬岗，后来填了土盖了楼，但阴气没散干净。三年前，有人在那个位置建了个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能让地下的阴气往上冒。”
老王头顿了一下，喝了口茶，继续道：“在那种地方上工的人，魂魄不稳，尤其是八字轻的、年轻力壮的，最容易出事。”
陈北想起那个年轻人的脸，灰白、青黑眼圈，还有他说的“扣件是坏的”。
“那个小周怎么办？”
“你先别管小周，”老王头打断他，“你现在自身都难保。昨晚你开阴门送魂，已经暴露了。今天白天你又去了那个工地，身上沾了那边的阴气。今晚你上班的时候，会碰到什么东西，我不好说。”
陈北的后背一阵发麻：“老王头，那怎么办？”
“今晚我跟你一起。”
老王头放下茶杯，从柜台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打开，取出一叠黄纸和一支毛笔。他把黄纸裁成巴掌大的方块，蘸了朱砂，画了几道符。
“贴身放好。”
他把符纸递给陈北：“一张管三个时辰。撑不住了就捏碎一张，能帮你挡一下。”
陈北仔细看着黄纸上画的图案，怎么跟鬼画符似的。
他把符纸收进口袋，和铜牌、引魂香放在一起。口袋鼓鼓囊囊的，像个行走的法器铺子。
“还有，”老王头又说，“那个什么校报记者，你去见见。”
陈北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响的时候我听见了，”老王头抬起眼皮，“你那个表情，一看就是有事。”
“她可能知道点什么。”
“她肯定知道点什么，”老王头说，“一个正常人，不会无缘无故注意到图书馆二楼的事。你去找她，看看她到底知道多少，但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别跟她说太多。你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下午三点，陈北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见到了林小满。
她比他想象中要瘦小一些。齐肩短发扎了个低马尾，戴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像个正经学生记者。
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陈北跟她对视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不好糊弄。
“陈北同学，”她开门见山，“上周四晚上十点左右，你是不是在图书馆二楼？”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查图书馆的监控。”
陈北心里咯噔一下：“你查监控干什么？”
“因为图书馆管理员说，上周四晚上清场的时候，四楼自习室有一个女生没有离开。但等保安上去看的时候，人不见了，”林小满推了推眼镜，“我查了当天所有的监控，发现那个女生在九点半左右离开四楼，下到二楼。然后二楼的监控就坏了。”
“坏了？”
“对。九点四十七分之后，二楼走廊的监控变成雪花屏，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等信号恢复的时候，走廊里没人了。”
林小满盯着他：“但一楼大厅的监控拍到你在九点五十二分跑出图书馆，浑身是汗，像见了鬼。”
陈北沉默了两秒。
“所以你是因为我在那个时间段出现在那个楼层，就跑来找我？”
“不全是，”林小满把笔记本电脑打开，转向他，“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图书馆二楼的走廊，角度是从楼梯口往窗边拍。照片里，窗边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镜头，穿白衬衫和深色裙子。人影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透过她，能看见后面的窗户和窗外的树。
陈北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张照片是我上周五拍的，”林小满说，“我用的是长曝光。当时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但洗出来的照片上多了这个。”
她看着陈北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查过了，上周四下午，我们学校确实有个女生在图书馆出事了。突发心梗，救护车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学校压了消息，没发通报。”
陈北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林小满查到了死亡事件，查到了监控异常，拍到了灵异照片，然后锁定了他。
这个人，不是一般的敏锐。
“所以你想怎样？”
“我想知道那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林小满说，“我的专题需要真实的素材。我不是要曝光你，我就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你的照片拍到了东西，我也看到了。但这件事你最好别掺和。”
“为什么？”
陈北站起来。他想了想老王头的话，又想了想那个工地上飘着的年轻魂魄，最后说：“因为有些事情，你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他转身要走。
林小满在背后说了一句：“你爸是不是叫陈建国？”
陈北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林小满，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个反应。
“我在查图书馆那个女生的时候，顺手查了一下学校的历史档案，”林小满说，“三十多年前，这所学校有一个学生突然失踪，没有退学记录，没有毕业记录，人就这么没了。那个学生叫陈建国。”
“跟你，同一个姓。”
陈北重新坐了下来。他的心跳很快，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林小满，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还查到了什么？”
“档案里能查到的就这些。”
林小满说，“但我认识一个人，他在学校档案馆工作了三十多年，什么都知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陈北想了想。
“明天。”
“明天几点？”
“下午。我上午有课。”
他站起来，这次是真的要走。走到奶茶店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小满。她正对着电脑屏幕打字，专注得像是在写稿。
也许她真的只是在做一个专题。
也许不是。
陈北出了奶茶店，走回宿舍的路上，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是林小满，掏出来一看，是老王头。
消息只有一句话：
“今晚子时，来铺子，有活，带好符纸。”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寅时之前，他得搞清楚那个工地底下到底是什么。
寅时之后，他要去见一个可能知道他父亲下落的人。
而在这两者之间，他得先学会怎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