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北醒得很早。
准确地说,他根本没怎么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晚的事,那个男人消失前的笑容,还有那条空号发来的短信。
一直到凌晨四点多,他才迷迷糊糊闭眼,六点半就被窗外垃圾车的轰鸣吵醒了。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把昨晚的每个细节过了一遍。
工地坠楼,当天死亡,魂魄却出现在大学操场。这说不通。按照老王头的说法,他负责的是“异常死亡”,可一个正常坠楼的工人,算哪门子异常?
除非“异常”这个词的定义,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翻身下床,洗漱,穿好衣服,张磊还在睡,他没吵醒他,轻手轻脚出了门。
七点刚过,城中村的巷子已经热闹起来了。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骑电动车的人按着喇叭从狭窄的路面上挤过去。陈北在一家包子铺买了两个肉包,边吃边走,到了杂货铺门口。
卷帘门只拉了一半。老王头坐在里面的躺椅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正在喝茶。看见陈北进来,他眼皮抬了一下。
“昨晚有活?”
“有。”
“什么情况?”
陈北把昨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那个男人站在单杠下面、脚离地两尺的时候,老王头的眉头动了一下。说到他走进阴门之前说的那句话,老王头放下了搪瓷缸。
“他说让他老婆别等他了?”
“对。”
老王头沉默了一会儿,从躺椅旁边的铁盒子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狭小的铺子里散开,和纸钱、蜡烛的气味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味。
“这个不对啊,”
老王头说,“正常死了的人,魂魄在阴门前面是浑浑噩噩的。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连自己是谁都模模糊糊。进了阴门就彻底散了,不会有‘清醒地告别’这种事。”
“那他为什么……”
“只有一种可能,”老王头把烟灰弹在地上,“他的魂魄被‘动过’。”
“动过?”
“有人在他死之前,或者刚死的时候,动了他的魂。给他留了一丝清明,让他能说话、能思考、能记住事情。”
老王头看着陈北:“这种事只有阴司的人做得到。”
陈北心里一沉。
“你是说,有阴司的人故意让他的魂魄跑到学校来?”
老王头没接话,抽了几口烟,才说:“你现在先别想那么多,你今天有课就去上,没课就回去睡觉。这事我来查。”
“怎么查?”
“我有我的路子。”老王头把烟掐灭,语气不容置疑。
陈北还想追问,但老王头已经重新拿起搪瓷缸,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他只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王头在后面说了一句:“对了,你这几天注意点。别让人知道你晚上在干什么。”
“什么意思?”
“你昨晚把那个魂送进阴门的时候,阴门开了。开阴门是有动静的,附近但凡有点道行的东西都能感觉到。”
老王头顿了一下:“有些东西可能已经注意到你了。干咱们这行,吃着阳间的饭,干着阴间的活,最容易遭一些脏东西记恨。”
陈北站在杂货铺门口,阳光打在他脸上。巷子里人来人往,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可他觉得后脖颈又开始发凉了。
他回到宿舍,张磊已经起了,正在打游戏。陈北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漫无目的地浏览着本地新闻。
那条坠楼新闻还在首页,他点进去,仔细看了一遍。死者姓刘,四十七岁,安徽人,在城东的一个装修工地干活。事故原因是安全带断裂,从六楼脚手架坠下,当场死亡。家属已经赶到,工地被责令停工。
陈北把新闻页面往下翻,在评论区停住了。
第一条评论只有五个字:“这个月第三起了。”
他点开这条评论,发现已经被删除了,但截图还能看到。他继续翻,发现还有几条类似的评论,都指向同一个信息:城东那个片区,最近一个月内,已经连续发生了三起装修工人坠楼事故。
三起全是同一个公司。
陈北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昨晚那条短信。“谢谢您”三个字安静地躺在通知栏里,他盯着发件人那串乱码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站起来。
他跟张磊说了句“我出去一趟”,就出了门。
城东那片装修工地不难找,陈北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又走了二十分钟,在一片新建的住宅楼群外面看到了那道蓝色的工地围挡。围挡上印着那个标志,深蓝色底,白色的“安”字。
工地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停工通知。门口的保安亭空着,一个人影都没有。
陈北沿着围挡走了一圈,找到一处缺口。围挡后面是一片材料堆场,钢管、扣件、水泥袋码得乱七八糟。几栋未完工的楼体矗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脚手架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
他往里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从其中一栋楼的方向传来。声音被风撕碎了,时有时无,但陈北听得很清楚。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牌,铜牌是凉的。白天不开工,不耗阴气。但那声音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在他耳边低声哭。
他咬了咬牙,往那栋楼走过去。
楼体没有装电梯,陈北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到六楼的时候,他看见了。
六楼是敞开式的,没有外墙,只有脚手架和防护网。一个年轻人蹲在楼板边缘,穿着一身沾满水泥灰的工装,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的身体是透明的。阳光穿过他,照在后面的钢管上。
陈北没有急着靠近,他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身影,脑子里飞速转着。这个人是坠楼的工人之一?第二起还是第三起?他为什么还在这里?
年轻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他长着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目清秀,但脸色灰白,眼睛底下是深深的青黑色。
他看着陈北,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困惑,最后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你……是人?”
陈北点了点头。
年轻人站起来,他的身体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轮廓在闪烁,他飘到陈北面前,嘴唇哆嗦着。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找到小周,”年轻人说,“告诉他,那个扣件是坏的。他要是还去上工,会死。”
陈北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个扣件?说清楚。”
年轻人张了张嘴,刚要说话,陈北手里的铜牌突然开始发烫。烫得他差点松手。他低头一看,铜牌表面浮出一行阴文,转瞬即逝。他看懂了:
“警告:非工作时间,请立即撤离。”
陈北抬起头,年轻人不见了,楼梯间空荡荡的,只剩下穿堂而过的风声,他站在原地,手心被铜牌烫得通红。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老王头的来电,接起来,对面劈头就是一句:“你是不是在城东那个工地?”
陈北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
“赶紧滚回来,现在,立刻。”
老王头的声音很急,陈北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那个地方,不归你管。你要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我保不住你。”
“可是这里有一个魂魄”
“我知道有,还不止一个,”老王头打断他,“那个工地下面埋着东西,三年前就埋了。你一个临时工,别往里掺和。”
电话挂了。
陈北站在六楼的楼板上,看着空荡荡的工地,风吹过来,把防护网吹得哗哗响。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牌,牌面上的字已经消失了,但掌心的烫痕还在。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最后说的话。
“告诉他,那个扣件是坏的。”
还有一个叫小周的人,可能会死。
陈北攥紧了铜牌,下了楼。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六楼的边缘,隐约有一个人影在朝他挥手。
很轻,很淡,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陈北转过头,快步往公交站走。
他决定了,这件事他管不了,但老王头可以。他要把这件事跟老王头说清楚,不管那个工地下面埋着什么,那个年轻人想救的人,他得帮。
在公交车上,他收到一条微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头像,备注名写着“林小满-新闻系”。
“陈北同学你好,我是校报记者团的林小满。我们正在做一期关于‘校园都市传说’的专题,有同学反映上周四晚上在图书馆二楼看见你……”
后面还跟了一长串,陈北没看完。
他盯着“上周四晚上”这几个字,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上周四晚上,他在图书馆二楼,第一次看见了那个女生。
这件事,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