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供桌上的青铜旧灯燃起来时,灯焰没有半点温度。
那火只有豆粒大小,颜色却泛着幽青。灯下赵三的尸体、墙边的棺木、晚舟半掩的房门,全被拉出细长扭曲的影子,像义庄里忽然多了许多不该出现的人。
陆烬盯着那盏灯,没有立刻靠近。
父亲临死前说过,不可燃灯。赵三死前也说,别让晚舟看见灯。可如今灯自己亮了,晚舟肩上的门印也在隐隐发烫,仿佛二者之间隔着什么看不见的线。
“哥。”
晚舟站在里屋门口,声音有些发颤。
“灯为什么亮了?”
陆烬走过去,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
“别看。”
“可它是爹娘留下的东西。”
“所以更不能乱碰。”
晚舟咬着唇,右肩上的门印在衣领下透出一丝淡淡金光。陆烬将她重新推进里屋,又从墙边搬来一只旧木柜,抵在房门前。
“我去后院一趟。”
“你不能出去。”晚舟立刻抓住他的袖子,“外面有怪物。”
“赵叔的阿绫可能还在井边。”陆烬低头看着她,“我得把她找回来。”
晚舟没有松手。
屋外那东西还在门前,爪子偶尔划过门板,每一次都让她肩膀微微一颤。陆烬看见她眼里压着的害怕,想起她刚才把小木船塞进自己手里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堵住。
“把门锁好。”他说,“除了我,谁叫你都别开。”
“如果是何爷爷呢?”
“也别开。”
“如果是赵叔呢?”
陆烬顿了一下。
“尤其是赵叔。”
晚舟终于松开手。
她从怀里取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钥匙,递给陆烬。钥匙是何敬平日开棺房用的,钥齿被磨得发亮。
“我从何爷爷柜子里拿的。”晚舟小声道,“可以锁里面的门。”
陆烬接过钥匙,将里屋的门从外面锁上。锁扣合拢时,晚舟站在门后,隔着木板轻轻问了一句:“哥,你会回来吗?”
陆烬握住胸前那只小木船。
“会。”
他转身时,供桌上的青铜旧灯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灯焰映在赵三脸上。
那具尸体早已僵硬的嘴唇,竟又缓缓动了动。
“西门……”
陆烬脚步一顿。
“别让她……出城……”
赵三说完这句话,眼角竟滑下一滴浑浊的液体。那不是眼泪,更像尸身里最后一点未散的水汽。
陆烬看着他。
“阿绫在井边?”
尸体没有回答。
青铜灯的火焰却骤然偏向后院,像被风吹过去一般。可义庄门窗都紧闭着,屋里根本没有风。
陆烬没有再犹豫。
他拿起卷口短刀,又将一小罐灯油塞进怀里。临出门前,他回头望了一眼青铜旧灯,灯焰已经重新安静下来,像从未亮过。
义庄后院积雪很深。
废井靠着北墙,井栏早已朽坏,周围长满枯草。陆烬踩着雪走过去时,镇北方向的喊杀声越来越响,城墙上隐约传来铜锣与号角,像整座乌槐镇都被什么东西惊醒了。
“阿绫?”
陆烬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废井旁留着一串凌乱的小脚印,脚印从巷子里一路延伸过来,停在井口边。井栏上还挂着一只红色布鞋,鞋面被雪水浸透,边缘沾着黑色泥污。
陆烬弯腰拾起布鞋。
是阿绫的。
井里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阿绫,别怕。”
陆烬的手瞬间握紧短刀。
那是赵三的声音。
“赵叔在下面。”
井里静了一会儿,随后传来小姑娘压抑的哭声:“赵叔,你真的回来了吗?”
“回来,快下来。”
陆烬猛地冲到井边。
阿绫缩在井栏另一侧的雪堆后,脸冻得发青,双手死死抱着膝盖。她显然已经在这里躲了很久,听见赵三的声音后才探出头,眼泪挂在睫毛上。
“陆大哥。”她看见陆烬,先是一愣,随即像抓到救命稻草,“赵叔在井里,他叫我下去。”
“他不在。”陆烬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别听。”
井中的赵三忽然不说话了。
井口下方黑得像张开的嘴。
片刻后,井底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湿滑井壁往上爬。腐烂腥气从井中涌出,混着冻土和血的味道,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阿绫吓得浑身发抖。
“那是什么?”
“跑。”陆烬道,“往义庄跑,门锁着就从后窗爬进去,告诉晚舟别出声。”
“那你呢?”
“我随后就到。”
阿绫不肯走。
井底的声音却越来越近。
一只覆盖黑鳞的爪子猛地扣住井沿,五根爪尖划过木栏,留下深深的沟痕。紧接着,一个灰黑色的脑袋从井里探出,眼睛泛着浑浊黄光,嘴角还挂着没有擦净的血肉。
它像狼。
却比狼大得多。
半边脸生着黑鳞,脖颈处裂开一道细长血口,井水与黑血不断顺着伤口往下滴。它盯着阿绫,喉咙里发出赵三的声音:“阿绫,过来。”
阿绫尖叫一声。
陆烬抄起地上的半截井栏,狠狠砸向怪物头颅。木头砸在黑鳞上,当场碎裂,怪物只是偏了偏头,利爪却猛地朝陆烬抓来。
陆烬侧身躲开。
爪尖擦过他的左臂,棉衣瞬间裂开五道口子。伤口不深,皮肉却立刻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像有细小虫子正往血肉里钻。
他反手一刀刺向怪物眼睛。
怪物甩头避开,短刀划过它脸上的鳞片,发出一串火星。它从井中跃出大半个身子,沉重的前爪落在雪地上,震得积雪四散飞溅。
阿绫终于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往义庄方向跑去。
怪物想追。
陆烬抢先一步扑过去,抓住它脖颈上的黑毛,将剩下半罐灯油全泼在它头上。怪物疯狂挣扎,利爪抓在陆烬胸前,将他整个人掀翻出去。
陆烬撞在井栏上,背脊一阵剧痛。
怪物已经转身朝阿绫扑去。
他从雪里摸出火折子,手指因冻僵而几乎捏不住。火星燃起的一刻,他将火折子狠狠扔向怪物。
轰!
灯油瞬间燃烧。
火焰卷过黑鳞,怪物发出凄厉嘶吼,在雪地里疯狂翻滚。它身上的火不大,却像点燃了某种藏在鳞片下的黑气,火焰越烧越旺,连周围积雪都被烤得嘶嘶作响。
陆烬撑着井栏站起来。
可火焰还未熄,那东西已经从雪里撑起了身体。半边身子已被烧得焦黑,眼中的黄光却更亮。它张开血口,带着一身火焰朝陆烬撞来。
陆烬没有退。
身后是阿绫逃走的方向。
也是义庄和晚舟所在的方向。
他双手握住短刀,在怪物扑到面前的瞬间侧开一步。怪物的利爪擦过他的肩,陆烬却借着它前冲的力道,将卷口短刀狠狠捅进它脖颈那道尚未愈合的血口。
噗!
黑血喷了他满身。
怪物的身体猛地僵住。
它低下头,似乎想看清刺进自己脖颈的刀,喉咙里却又传出赵三的声音。
“阿绫……”
这一次,声音不再带着诱骗。
只有一种极深的疲惫。
陆烬握着刀,没有松手。
“她回去了。”他说,“你放心。”
怪物眼中的黄光一点点熄灭。
庞大的身躯倒进雪地,火焰也随之黯下去。陆烬喘着粗气,拔出短刀时,发现刀刃已经卷得不成样子。
可他来不及停留。
镇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大地轻轻震了一下。
远处城墙上升起大片火光,紧接着是人群惊恐的哭喊。一个守夜锣手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却仍能听清那句让人心底发冷的话。
“妖潮入城——”
陆烬回头望向义庄。
雪夜里,那座低矮屋子像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灯。晚舟还被他锁在里面,而供桌上那盏不该点燃的青铜灯,也正在等着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