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潮入城——”
守夜锣手的声音被风撕得破碎，却还是传遍了乌槐镇。
陆烬握着卷口短刀，拖着受伤的左臂往义庄跑。阿绫跟在他身后，脸上沾着雪和泪，几次险些摔倒；镇北方向的火光已经映红半边天，原本宁静的街巷里满是哭喊、马嘶与房屋倒塌的声音。
他们刚穿过旧巷，便看见一头灰背妖狼从屋顶跃下。
妖狼比寻常野狼大了一圈，背脊布满硬毛，嘴角还挂着半截不知是谁的手臂。它落地后没有立刻扑人，而是低头嗅了嗅雪地，随即将那双泛黄的眼睛转向阿绫。
阿绫浑身僵住。
陆烬一步挡在她面前。
妖狼低伏身体，喉间发出低吼。陆烬知道自己手中短刀连方才那头黑鳞怪物都险些刺不进去，更别说眼前这头体型更大的妖狼。
可身后就是阿绫。
也是回义庄唯一的路。
“往左边跑。”陆烬压低声音，“看见挂红布的门就进去，找何婶。”
“那你呢？”
“我会追上。”
阿绫咬着嘴唇，没有动。
陆烬没有再劝，捡起一块冻硬的石头，狠狠砸向另一边屋檐。石块撞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妖狼被惊动，目光果然偏过去一瞬。
“跑！”
阿绫终于转身冲进巷子。
妖狼察觉自己被耍，怒吼着扑向陆烬。陆烬侧身避开，利爪擦着胸口掠过，在棉衣上留下三道深痕。他反手一刀刺向妖狼腹部，刀刃只划开一层皮肉，妖狼吃痛，尾巴横扫而来。
陆烬被抽得撞在墙上。
后背剧痛，短刀也脱手飞进雪里。妖狼没有给他喘息机会，张开腥臭大口咬向他喉咙。
就在此时，一杆长矛从巷口疾射而来。
噗！
矛锋穿过妖狼颈侧，将它钉在墙上。
妖狼挣扎了两下，黑血沿着墙根流下，很快便没了动静。
陆烬撑着墙站起来。
巷口站着一名披甲老人。
老人左腿有些跛，甲胄早已褪色，肩头却仍挂着乌槐镇守卒的旧牌。他握着矛杆另一端，脸上有一道贯穿眉骨的旧伤，眼神却锐利得像未锈的刀。
“还站得起来？”老人问。
“能。”
老人看了一眼陆烬，又看向阿绫离开的方向。
“赵三家的丫头？”
“是。”
“送她去南街何家。”老人道，“北门破了，妖都从那边进来。别往城外走，今夜谁出城，谁死。”
陆烬心里一动。
赵三尸体刚刚说过，别让晚舟出城。
“前辈是？”
“秦祁。”老人道，“守过几年城门，没死成。”
他从妖狼脖颈上拔出长矛，转头望向镇北。远处又传来一声巨响，城墙方向升起大片黑烟，火光中不时有黑影跃上屋脊，朝镇内扑来。
秦祁脸色沉下去。
“妖潮不对劲。”
“往年妖物过境，只抢血食，不会直冲镇子。今晚像是有人把它们赶进来的。”
陆烬想起义庄门外那道会模仿赵三的声音，也想起晚舟肩上的门印。
这些妖不是冲乌槐镇来的。
它们是冲着晚舟来的。
“我妹妹还在义庄。”陆烬道。
秦祁握紧长矛。
“那你还愣着做什么？”
陆烬朝他抱了抱拳，转身便跑。
秦祁没有拦他，只在身后喝道：“小子！活着回来，城南巷口还有人等你！”
陆烬穿过火光与乱雪，朝义庄方向疾奔。
乌槐镇已经乱了。
街上到处是拖家带口逃命的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背着老人，有人推着板车，却连车上装着什么都顾不上。几名守卒在街口结阵，试图挡住扑来的妖物，可他们手里的刀连妖兽皮毛都砍不穿，只能用命拖延。
一头长着骨刺的黑犬从屋顶跳下，扑倒一名年轻守卒。
守卒惨叫着用刀去挡，旁边却没人敢上前。陆烬从侧面绕过去，捡起地上一根燃烧的木梁，狠狠捅进黑犬眼睛。
黑犬狂吼着翻滚。
守卒趁机爬起来，连滚带爬地逃进巷子。陆烬没有追，也没有去看那头黑犬死没死，转身继续往义庄跑。
他不是守城的人。
他救不了整座乌槐镇。
可晚舟还在那里。
穿过最后一条巷子时，义庄的屋顶已经被火光映亮。
大门还关着。
可门板上多出密密麻麻的抓痕，像有许多妖物曾围在外面。门前雪地里倒着两具黑灰色的妖尸，伤口都在喉间，像被什么锋利东西一击割开。
陆烬心里一沉。
义庄里还有别人。
他冲到门前，刚抬手推门，里面便传来一声低喝。
“谁？”
“何爷爷，是我！”
门闩被迅速拉开。
何敬站在门后。
老人平日总穿着洗得发白的麻衣，此刻却披着一件旧皮甲，左肩被鲜血浸透。他手里握着一把短斧，斧刃上沾着黑血，身后还躺着一头被劈开脑袋的妖物。
“你跑哪儿去了？”何敬看见陆烬，脸色又急又怒，“晚舟差点被东西拖走！”
陆烬冲进院子。
“她人呢？”
“里屋。”
何敬一把抓住他，压低声音：“供桌上的引灯亮了，是不是？”
陆烬愣住。
“那盏灯叫引灯？”
“别问。”何敬的手在发抖，“你爹当年说过，引灯一亮，便带你和晚舟去后院薪房。无论看见什么，都别让外人跟进去。”
陆烬看着老人。
何敬一直守着义庄，也一直像个普通的收尸人。可他竟然知道父亲留下的灯，知道后院薪房，甚至知道晚舟肩上的门印可能引来什么。
“你为什么从没说过？”
“因为你爹让我闭嘴。”何敬咳出一口血，“他说你们若能平平安安长大，这些事便永远别提。”
院外忽然传来兽吼。
义庄后墙轰然震了一下，墙皮大片剥落。一只覆盖灰鳞的巨爪从墙外探进来，爪尖比短刀还长，猛地抓向院中。
何敬脸色惨白。
“没时间了。”
他从腰间取出一把黑色钥匙，塞进陆烬手里。
钥匙很沉，上面刻着一扇紧闭的门。
“薪房最里面那面墙，有一道锁。”何敬急声道，“钥匙未必能开，但晚舟的印能开。进去后别信耳朵里听见的东西，尤其别信死人。”
陆烬握紧钥匙。
“你呢？”
何敬回头看了一眼院门。
外面已经传来更多妖物撞门的声音。
“我守一会儿。”老人道，“你把晚舟带进去。”
陆烬想说什么，何敬已经把他往里屋推去。
“快！”
里屋木柜被撞倒在地。
晚舟缩在床角，脸上全是泪，怀里却死死抱着那只小木船。她看见陆烬进来，立刻扑过来抓住他。
“哥，外面有东西在叫娘。”
陆烬心中一紧。
“你答应它了？”
“没有。”晚舟用力摇头，“我记得你说的，谁叫都不开门。”
陆烬抱起她。
“做得对。”
他带着晚舟穿过后院。
火光照在雪地上，何敬已经守在院门前，短斧一次次劈向翻墙而入的妖物。老人肩上的血越流越多，背影却仍挡在他们与妖潮之间。
薪房在后院最深处。
门板已经腐朽，里面堆满发霉木柴。陆烬按照何敬所说，走到最里面那面墙前，果然看见墙角有一道被木灰遮住的黑色石缝。
石缝中央，嵌着一把锁。
锁上刻着两扇闭合的门。
陆烬将黑色钥匙插进去。
钥匙只转了半圈，便卡死不动。
身后传来轰然巨响。
何敬似乎被什么东西撞倒了。
晚舟肩上的门印猛地亮起。
金光从她衣领下透出，照在那把黑锁上。锁面上的两扇门缓缓开启，石墙内部传来低沉的机括转动声。
陆烬抱紧晚舟。
石墙向内裂开一道缝。
缝隙后没有光。
只有一股陈旧而冰冷的气息涌出，像尘封多年的地下墓室，正在黑夜里缓缓张开口。
而在那片黑暗深处，似乎有无数人同时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