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墙彻底打开时,冷气扑面而来。
陆烬抱着晚舟站在缝隙前,没有立刻进去。后院火光摇晃,何敬还在院门方向厮杀,妖物撞墙的声音一阵紧过一阵;可石墙后那条向下延伸的暗道,比外面的妖潮更让人不安。
晚舟抓紧陆烬衣襟。
“哥,里面有死人吗?”
陆烬低头看她。
“为什么这么问?”
“我听见有人在哭。”
陆烬没有听见哭声。
他只听见石道深处传来的风声,细细长长,像从极远处穿过无数空洞。可晚舟肩上的门印还在发亮,金光落在石阶上,照出一行行暗红色痕迹。
那不是血。
更像某种早已干涸的符文。
身后又是一声巨响。
院墙终于被撞塌,妖物的嘶吼与何敬的怒喝同时传来。陆烬不再犹豫,抱着晚舟踏入暗道,将黑色钥匙拔出后,石墙缓缓合拢。
最后一线火光消失前,陆烬看见何敬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老人满脸是血。
却仍握着短斧,挡在扑入院中的妖物前。
石墙闭合。
黑暗彻底压下来。
晚舟肩上的门印成为唯一光源。那淡金色的光并不明亮,只能照出脚下湿冷的石阶与两侧斑驳石壁;墙上偶尔有手掌大小的抓痕,深深嵌进岩石里,像有人曾在这里拼命往外爬。
陆烬握住短刀,走得很慢。
暗道向下延伸了很久。
中途出现过三道岔路,每一道岔路口都摆着一只空碗。碗里积着黑色灰尘,有些碗底还压着碎骨,像是小兽留下的残骸。
晚舟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走过最后一段石阶,她才忽然指向右侧石壁。
“哥,这里有字。”
陆烬走近。
石壁上刻着两行已经模糊的血字,字迹被岁月侵蚀得只剩浅浅痕迹,却仍能辨出其中八个字。
不可登天,不可燃灯。
陆烬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是父亲的字。
他认得。
父亲陆玄舟在世时很少写字,但每逢冬日,都会用炭笔在木板上教他识字。那人写字时手极稳,最后一笔总习惯往下压,像一柄剑落进石中。
“爹来过这里。”晚舟轻声道。
陆烬没有回答。
他抬手抚过那行血字,指尖触到石壁时,一股冰冷的寒意忽然钻进掌心。下一刻,他眼前的暗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目的金光。
金光尽头,立着一扇高到看不见尽头的门。
门上缠着无数锁链。
锁链另一端没入黑暗,像锁着什么,又像从门后伸出来,要将整片天地都拖进去。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背对着陆烬站在门前,肩上扛着一柄断剑,怀中还抱着个襁褓。
“带烬儿走。”
一道女子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晚舟不能留在这里。”
男人没有回头。
“灯已经认了他。”
“那就埋了灯。”
“埋不掉。”
金光骤然崩碎。
陆烬猛地睁开眼,掌心已经被石壁划出一道血痕。晚舟正紧张地望着他,门印的金光忽明忽暗,似乎也受到了方才幻象影响。
“哥,你看见爹娘了吗?”
陆烬喉咙发紧。
“看见一点。”
“他们还活着吗?”
这一次,陆烬沉默得更久。
“我不知道。”
暗道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中央摆着一张黑石长台,四周散落着破碎的铁链与几具早已腐烂的骸骨。骸骨身上穿着看不出样式的旧袍,手腕、脚踝和颈间都缠着黑色锁环,锁环上刻着与晚舟门印相似的门形纹路。
陆烬没有靠近那些骸骨。
他先看向石台。
台上放着一盏青铜古灯。
灯盏不过巴掌大小,灯身却比义庄供桌上的引灯更加古老。它通体暗青,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灯芯早已干枯,旁边散着几粒凝固成黑色的蜡状物。
晚舟肩上的门印亮起时,古灯也轻轻颤了一下。
陆烬终于明白,义庄供桌上的那盏灯并不是真正的灯。
它只是引灯。
真正让父亲留下血字、让天门追索、让死人提起的东西,一直藏在这间地下石室里。
“这就是爹不让点的灯。”晚舟道。
“嗯。”
“它会吃人吗?”
陆烬望着古灯。
“我不知道。”
他刚想靠近,石室上方忽然传来沉闷撞击声。不是妖物撞墙的声音,而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趴在石墙外,顺着气息一路找到了这里。
晚舟脸色骤白。
“它跟来了。”
石室角落的锁链开始轻轻晃动。
哗啦。
哗啦。
那些早已死去多年的骸骨,竟在锁链声中抬起头。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火,却齐齐转向晚舟肩上的门印,像在朝她行礼,又像在等待什么命令。
陆烬一把将晚舟拉到身后。
“别看它们。”
石室门外,黑鳞巨爪猛地砸落。
轰!
石门裂开一道缝。
一头比井边妖物更加庞大的灰毛妖兽挤进暗道。它像一头披着灰毛的巨猿,肩背高过成人,双爪覆盖乌黑鳞片,额头却裂着一道细长竖缝。
那竖缝缓缓睁开。
里面没有眼珠。
只有一道旋转的金色门影。
妖兽没有看陆烬。
它死死盯着晚舟。
“界钥……”
一道含混不清的声音,从妖兽喉咙里传出。
晚舟浑身发抖。
陆烬举起短刀,挡在她身前。可他知道,这把卷口短刀连井边妖物的黑鳞都难以刺穿,面对眼前这头怪物根本没有半点胜算。
石室很小。
他们无处可退。
妖兽向前迈了一步。
地面震动,石台上的青铜古灯也跟着轻轻跳了一下。灯盏边缘的裂纹中,似乎有极淡的灰光浮出,又很快熄灭。
陆烬忽然想起母亲旧衣中的那句话。
若逢雪夜,血可照灯。
他曾以为那只是母亲留下的针脚暗语。
如今才明白,那是点灯的方法。
“哥,别碰它。”晚舟抓着他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爹说不能燃灯。”
“爹还说过,不能让人看见你的印。”
陆烬看着逼近的妖兽。
“可它已经看见了。”
妖兽低吼一声,巨爪朝晚舟抓来。
陆烬猛地扑过去,用短刀挡住爪锋。黑鳞与刀刃碰撞,卷口短刀当场断裂。巨力顺着手臂撞进胸口,陆烬被掀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石台边缘。
他喉咙一甜。
鲜血溅在青铜古灯上。
一滴。
两滴。
血顺着灯盏裂纹缓缓流下。
石室忽然静了。
妖兽的动作停在半空。
晚舟肩上的门印也不再闪烁。
青铜古灯的灯芯微微亮起一点火星,先是暗红,随后变成幽青。那火焰没有向上跳动,而是如一滴凝固的水,静静悬在灯芯上方。
陆烬眼前的世界再次变了。
无数声音从黑暗中涌来。
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有人喊着母亲,有人喊着孩子,有人反复说着一句再也没人回答的话。
“城还在吗?”
那声音很苍老。
也很疲惫。
陆烬望向黑暗深处。
那里站着一个披甲的老人。
老人背后是残破城墙,城外妖潮如海。他拄着断刀,身上插满箭矢,却仍看着陆烬,像是在等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回答。
石室里,青铜灯火微微摇晃。
妖兽第一次露出恐惧。
而那道苍老声音,又问了一遍。
“城……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