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还在吗?”
苍老的声音穿过黑暗,又一次落进陆烬耳中。
他站在一片看不见尽头的尸骸间,脚下是冻硬的黑土,前方却立着残破城墙。城墙上插满断箭,墙外妖潮如海,低沉咆哮隔着风雪传来,仿佛下一刻便会将整座城吞没。
披甲老人就站在城门前。
老人背脊佝偻,身上插着数支箭矢,右腿被妖爪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手中只剩半截断刀,刀锋卷刃,刀身却被他握得很紧。
“城还在吗?”老人第三次问。
陆烬望向那座残城。
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也不知道老人死去多少年。可他看见城墙后有老人、有妇人、有抱着孩子的人,他们缩在火堆旁,惊恐地望着城门方向。
他们还活着。
“还在。”陆烬道。
老人浑浊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谁守?”
陆烬沉默片刻。
乌槐镇此刻也在被妖潮撕开。
何敬还在义庄院门外。
晚舟就在自己身后。
他没有守过城,却已经无路可退。
“我守。”陆烬道。
老人看着他。
很久之后,他缓缓笑了。
笑意里没有欣慰,反而有种终于等到后来人的疲惫。
“好。”
“那就替我……再守一息。”
话音落下,城外妖潮轰然撞来。
陆烬眼前的世界猛地倾覆。
他忽然变成了那个老人。
冰冷的风雪灌进盔甲,左臂已经失去知觉,胸口被利爪撕开的伤口不断往外淌血。城墙在震动,妖物的爪子不断攀上垛口,身后是无数慌乱奔逃的脚步。
老人叫周烈。
北岭关第七营的老卒。
他守了四十年城。
年轻时守北境妖潮,中年时守流民叛乱,老了仍守在这座早已无人记得名字的小城。他本可以在三日前跟着最后一批撤军离开,却在看见城中仍有三百余名百姓时,独自留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不怕死。
陆烬能清楚感觉到,周烈也怕。
妖爪撕开胸口时,他怕得浑身发抖;听见城外同袍被咬碎骨头时,他想转身逃;看见城门裂开时,他甚至想过跪下来求那些妖放过自己。
可他没有走。
因为城后有人。
因为他一走,身后的人便再没有活路。
陆烬握着那半截断刀,朝扑上城墙的妖物劈去。每一刀都很沉,每一刀都震得手臂发麻,鲜血从掌心流到刀柄上,又被风雪冻成暗红色。
他不知道自己挥了多少刀。
也不知道周烈究竟守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息。
也许是一夜。
直到最后,城门彻底塌了。
一头浑身覆盖黑甲的巨妖撞开残墙,巨爪拍向周烈头顶。周烈抬起断刀,明知挡不住,仍没有退。
陆烬在那一瞬间感受到周烈最深的恐惧。
不是怕死。
是怕自己倒下之后,城后的哭声会停。
巨爪落下。
黑暗吞没一切。
“陆烬。”
周烈的声音忽然从黑暗中传来。
“这一息,给你。”
轰!
石室内,青铜古灯彻底燃起。
幽青色火焰从灯芯上升起,照亮石台、锁链与四周的骸骨。灯火并不大,却让那头灰毛妖兽发出惊恐嘶吼,额头竖缝中的金色门影剧烈扭曲。
陆烬猛地睁开眼。
一股陌生却沉重的力量涌进四肢。
不是灵力。
更像千百次生死厮杀后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他知道该如何站稳,知道该如何在敌人扑来时避开爪锋,也知道该如何将手中最普通的兵器,刺进对方最致命的位置。
可与此同时,周烈临死前的恐惧也留在了他心里。
胸口像被巨爪抓住。
每一次呼吸,都让他想起那座坍塌的城门,想起城后那些等待他守住的人。
“哥!”
晚舟的声音让陆烬回过神。
灰毛妖兽已经扑到面前。
它额头竖缝张开,金色门影射出一道刺目光芒。晚舟肩上的门印剧烈发烫,小姑娘痛得跌坐在地,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妖兽伸出巨爪,朝她抓去。
陆烬横身挡在晚舟前方。
他手里的短刀早已断掉,只剩一截刀柄。可在妖兽扑来的瞬间,他的脚步先动了,身体以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方式侧开半步,避过爪锋后,抓住石台上垂落的黑色锁链。
锁链入手,冰冷沉重。
陆烬借力跃起,将锁链狠狠缠上妖兽手臂。妖兽咆哮着甩动巨爪,陆烬被带得撞向石壁,肩头刚止住的伤口再度裂开。
他没有松手。
周烈守城时,城门倒了也没有松手。
石室角落那些锁着骸骨的铁链,在青铜灯火照耀下忽然齐齐震动。陆烬抓住其中一条,借着妖兽挣扎的力道,将它拖向石台旁的断柱。
轰!
妖兽肩背重重撞上石柱。
石柱裂开。
无数碎石砸落下来,其中一块尖锐石片划过妖兽额头。它额间那道竖缝被石片割开,金色门影骤然一暗。
陆烬抓住机会,扑到石台边。
那里放着一截锈蚀铁钎,本该用来固定锁链。他握住铁钎,双手因用力而颤抖,随后趁妖兽抬头嘶吼时,将铁钎狠狠刺进它额头竖缝。
噗!
金色血液喷出。
妖兽发出一声不似活物的尖啸,庞大身体疯狂撞向石室墙壁。陆烬被掀飞出去,后背撞在青铜石台上,喉咙里顿时涌上一口血。
晚舟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身边。
“哥!”
“别靠近它。”
陆烬撑着石台站起身。
妖兽还没死。
它额头竖缝不断往外流着金色液体,双爪却仍抓向晚舟。那双浑浊眼睛里已经没有最初的贪婪,只剩对青铜古灯的恐惧。
它想逃。
可灯火像钉子般钉住了它。
陆烬望向石室角落。
那里有一具被锁链缠住的骸骨,骸骨手边掉着半柄锈剑。剑身只剩一尺多长,却还算锋利。
他踉跄着走过去,握住断剑。
剑入手的一瞬,周烈留下的那点本能再次浮现。
不是为了杀。
是为了守住身后。
灰毛妖兽终于挣断一条锁链,朝晚舟扑去。陆烬一步踏出,挡在她面前,断剑自下而上刺入妖兽下颌。
剑尖穿透血肉。
从它头顶透出。
妖兽身体僵住。
它离晚舟只有一步之遥,巨爪却再也没有落下。额头的金色门影一点点碎裂,化成细碎光点,被青铜古灯吸进灯焰之中。
庞大的尸体轰然倒地。
石室震动。
灰尘从上方簌簌落下,晚舟死死抱着陆烬的手臂,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陆烬想抬手替她擦去,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不是因为受伤。
是周烈死前的恐惧还没有完全散去。
他第一次知道,借来一份力量,原来还要一起承受那个人临死时的一切。
“哥,你疼不疼?”晚舟问。
陆烬看着她。
“疼。”
“那我们别点灯了。”
陆烬没有立刻答应。
石台上的青铜古灯仍在燃烧。灯座边缘浮出一道细小字迹,像有人以血在裂纹间刻下名字。
周烈。
名字旁边,还有三个字。
守一息。
陆烬望着那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周烈不是被他强行留下的。
是周烈将最后一息交给了他。
“不能随便点。”陆烬道,“但有人愿意把东西交给我时,我不能让他白等。”
晚舟似懂非懂。
她只知道哥哥刚才差点被怪物杀死,也知道那盏灯让哥哥看起来很陌生。可她没有再问,只是更用力地抓住陆烬的衣袖。
石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击声。
“陆烬!”
是何敬的声音。
老人还活着。
陆烬收起那柄断剑,想熄灭青铜古灯。可他刚伸出手,灯火便自己缩回灯芯,重新化作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幽光。
石室里恢复昏暗。
只有周烈的名字,仍在灯座上微微发亮。
陆烬抱起晚舟,朝石门走去。
义庄外的妖潮还没有结束。
何敬还在等。
乌槐镇里,还有许多没能逃出来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沾满血的断剑,想起周烈最后那句话。
那就再守一息。
“能救一个。”陆烬轻声道,“就先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