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的时候，裴驰野熄了火，车厢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来看她，车顶灯在他眼睛里落了一层浅淡的碎光。
他伸出手，把她被口罩蹭歪的鸭舌帽沿轻轻拨正，指尖顺势滑过她的耳垂，带着一点不舍得收回去的温热。
“紧张了？”他低声问，嗓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贴近，像贴着她耳边说话。
她还没来得及摇头，他又兀自笑了一下，露出那整齐的白牙，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别紧张，我在呢。”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笃定，仿佛这栋楼里的每一个人都必须接受她，因为这是他裴驰野的决定。
他先下了车，绕过来替她拉开车门，伸出手。
林晞把手放进他掌心里，被他整个攥住，力道不重，却像怕她跑了似的，手指扣得严丝合缝。他的手很热，干燥而宽大，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电梯一路上升，数字跳动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她，眉头蹙起来，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和他在签售会上瞥向白知寻时如出一辙。
“等下进去，如果谁递给你饮料，你不准碰。尤其是陆景和——他那里总堆着奇奇怪怪的果酒，再不甜也不行。”他一个字一个字叮嘱，声线压得很低，却字字咬的清晰，“甜品也不行。姜昭然爱吃马卡龙，客厅茶几上肯定摆着，你别碰，知道吗？”
“知道了……”她拖长声音应着，指尖故意在他掌心里挠了一下。
他被挠得手一抖，耳根瞬间泛红，却还强撑着板起脸：“认真点，阿晞。你每次都这样应，转头就偷吃。”
电梯“叮”一声停住，门缓缓滑开。
还没走到门口，走廊里已经隐约传来音乐声和几声模糊的笑闹。裴驰野掏钥匙开门的一瞬，屋内的暖光和音浪一起扑面而来。
客厅很大，沙发上横七竖八坐着几个成员。
温栩窝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打游戏，连头都没抬，只在听到开门声时懒懒说了句“来了。”
姜昭然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果然摊着一盒色彩缤纷的马卡龙，他正举着一块粉色的咬了一半，抬眼看见他们，嘴角勾着一抹慵懒的笑，朝她扬了扬手里的甜点，像是在无声地诱惑。
崔宥安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水渍，手里还端着刚洗好的草莓，目光在林晞的身上停了一秒，沉默地点头致意，又缩回去了。
而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季锦明。
他放下手里的水杯，从沙发上起身，步伐不快不慢地走到她面前，队长式的得体微笑已经稳稳挂好。
他朝林晞伸出手，中文咬字清晰地开口：“林晞，欢迎。上次签售会太匆忙，没来得及正式打招呼。”
他记得签售会。
她伸手与他相握，他的力道恰到好处，礼貌而克制，指尖却比想象中凉一些。他垂眸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却被身后的裴驰野打断。
裴驰野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侧身挡在她和季锦明之间，手臂不露声色地环过她的肩膀，朝屋内众人朗声宣布：“这是我女朋友，林晞。你们都客气点——尤其是你，姜昭然，把甜点收远点。”
姜昭然无辜地眨眨眼，慢吞吞把马卡龙盒子往自己那边挪了五厘米，算是“收远”。
江叙坐在餐桌旁，一直在安静地摆弄手里的马克杯。他从林晞进门就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视线扫过来时抬了抬杯子，弯起眼睛笑了笑，温和克制的样子像是在说“你自在就好”。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着杯柄的手指关节发白，心跳快得像刚结束一场高强度舞蹈练习。签售会上那个隔着口罩就让他失神的女孩，此刻完整地出现在面前，他必须用全部的自制力才能保持表面的镇定。
陆景和是最熟悉她的人。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自然地走过来给了林晞一个短暂却结实的拥抱，手掌在她的肩头轻轻拍了拍，低声说：“上次剧组一别，一年多了吧？你瘦了好多。”
他说这话时眉心拧着，目光藏着只有彼此才懂的记忆——《故柒宗》片场那些日夜，对手戏里的亲密无间，还有杀青那天他独自坐在化妆间，盯着手机两人的合照看了很久。
那些情绪他从来没说出口，此刻也只是把担忧和怀念一起塞进这个拥抱里，松开时脸上已经挂回温和的笑。
林晞被裴驰野环着往里走，刚在沙发坐下，就听见侧前方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伴随着几分刚睡醒的微哑。
“哥回来了？”
白知寻从走廊里侧的房间走出来。不同于签售会上的白衬衫，他换了件哑光薄款半拉链连帽黑色卫衣，兜帽拉得很低，刘海遮住大半张脸。
他走向客厅时步子刻意放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足够的时间做心理建设。但当目光撞上林晞的身影，那些建设瞬间碎成粉末。
她坐在客厅的光晕里，和裴驰野并肩，正端坐侧着脸听陆景和说什么，嘴角抿着浅笑。暖黄色灯光落在她锁骨和肩颈的曲线上，肌肤白得近乎透明。
白知寻觉得喉咙发紧，呼吸困难，下午签售会上那半小时的近距离接触已经让他濒临崩溃的边缘，此刻在私密空间里再次见到她，那种感觉不是缓解，而是叠加——像是有人往火烧火燎的伤口上又浇了一勺油。
兜帽之下，他大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困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的手指攥住袖口，指节用力到泛白，脸上的表情却以极快的速度调整成惯常的轻松笑意——嘴角上扬，眼睛眯成弯月，明快得像刚才那一瞬的僵硬从未存在过。
“啊。”他笑着，声音轻快，信步朝她走来，语气随意得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下午签售会的姐姐！驰野哥你不早说！”
“姐姐”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甜得像裹着糖衣的玻璃碴。
林晞转过头，对上白知寻那张笑脸。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看上去毫无攻击性，阳光又讨喜，和签售会时那种几乎要把她吞进去的灼热眼神判若两人。
她松了口气——也许下午那种窒息的感觉只是错觉，也许他只是因为粉丝太多压力太大才会表现得那么奇怪。
“你好，知寻哥。”她礼貌地朝他点头微笑。
白知寻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她念出口，心跳漏了一拍。
她用中文发音说的“知寻哥”，咬字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和他深夜反复观看的她的采访视频里一模一样。他多希望她能再叫一遍，再叫十遍，叫到他把这三个字刻进骨头里。
但他只是笑着挠了挠后脑勺，在她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一只脚踩在地毯上，身体微微后仰，姿势懒散而自然。
但那双眼睛——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底下，瞳孔死死锁在她的脸上，像在黑暗里盯了很久猎物的人，终于被允许在灯光下正大光明地看。
他笑着，问得漫不经心：“驰野哥可从来没提过，姐姐长得这么漂亮。”顿了顿，偏头看向裴驰野，语气里掺上恰到好处的埋怨，“哥，你也太能藏了。”
“我的人，当然得藏好。”裴驰野在厨房应了声，正和崔宥安一起洗水果，水声哗哗的，他的声音隔着半面墙传来，带着清晰的笑意和占有欲。
白知寻没再回话。他的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指腹不着痕迹地摩挲着布面纹理，慢而反复，像在抚摸某种替代品。
林晞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发现他的视线跟着她的动作滑下去，从她的脸落到她的喉咙，盯着那口水咽下去的弧度，喉结跟着滚了一下。
那一眼很轻，轻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
但他收回视线的时候，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