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然那盒马卡龙就搁在茶几边缘,粉的、绿的、鹅黄的,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表面撒着细密的糖霜,在暖光灯下泛出一层诱人的哑光。
林晞盯着它们看了三秒。
裴驰野的声音还在从厨房里传来,夹杂着哗哗的水流和他跟崔宥安的低声交谈。陆景和独自离开去买东西了。季锦明刚起身去帮忙,背对着客厅。江叙在角落里安静地翻杂志,温栩打着游戏头都不抬,没有人在看她。
她的手指越过茶几边缘,捻起一块粉色的。
马卡龙外壳薄脆,指尖刚碰上就陷下去一点,甜腻的杏仁香钻进鼻腔。她咬下一小口,酥壳碎裂,内馅绵密地化在舌尖上,甜得几乎发腻——偏偏是她最贪恋的那种味道。
“……”
白知寻的眼睛,在她伸出手的那一刻就已经死死钉在她手上了。
他原本懒散地靠在沙发上,嘴角还挂着社交式的笑意,却在看见她把马卡龙送进嘴里的瞬间,那个笑凝住了。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后背从靠垫上弹起来,手指一把攥紧沙发扶手,指节霎时泛白。
他不该反应这么大的。
姜昭然就坐在她身边,他只是挑了下眉,拖长声音“哦”了一声,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慵懒。崔宥安从厨房探出头,皱眉看了一眼。江叙抬了抬眼皮,又垂下去翻杂志。
白知寻暗自不停地告诉自己:不应该反应这么大——他跟林晞今天才“第一天见面”。
他的嘴唇张开,又咬住。
那句“别吃”被他硬生生压在舌根底下,压得太用力,牙齿磕在下唇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她的脸,扫过她咽喉咽下甜点的动作,然后猛地别开头,盯着茶几腿旁的某一点,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在忍,他忍得手都在抖。
姜昭然倒是悠悠地倾过身,手肘撑在膝盖上,饶有兴趣地看她:“好吃吗?草莓味的,是我最喜欢的口味。”
他眼睛眯起来,像只晒太阳的猫,语气里满是不嫌事大的愉悦,“驰野哥可是说了——别碰甜点,你胆子真大。”
话音刚落,厨房水声停了。
裴驰野端着果盘走出来,一眼就看见她嘴角沾着的那抹粉色碎屑。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劈中一样,脚步钉在原地,手里那盘洗好的草莓差点脱手了。
“阿晞!”
他把果盘往茶几上重重一顿,草莓滚了几颗出来,有两颗滚到姜昭然膝边。姜昭然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明智地没吭声。
裴驰野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沙发边,一把蹲在林晞面前,大手捧着她的脸,拇指刮过她嘴角的碎屑,力道焦急得有些重。
“吐出来。”他说,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颤着,“马上吐出来,你明知道自己——”
“咽下去了。”她说。
他脸色变了,那张平时笑起来像大金毛的脸,此刻阴沉得像暴雨将至的天。手指从她的脸上移开,攥成拳头,砸在自己的大腿上,闷闷的一声响。
他深呼吸了两次,每一次吸入都像在把怒气压回胸腔里,最后只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我十分钟前才说过,十分钟。”
全客厅都安静了。温栩暂停了游戏,江叙合上杂志,季锦明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擦杯子的干布。空气紧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然后,林晞听见了白知寻的声音。
“哥。”
他开口了。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劝架,又像是在打圆场,和他平时在综艺上插科打诨的调子一模一样。
他甚至笑了一下,站起身,走到裴驰野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随意而熟稔。
“你别凶她。”他笑着说,声音柔柔的,“不就是块马卡龙吗,姐姐又不是小孩子。”他偏头看向她,弯起眼睛,那两道月牙缝里,瞳孔滚烫,像是被什么东西烧透了,“只是——姐姐,甜点真的不能多吃,对身体不好。”
“对身体不好”这五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慢,舌尖在每个字上碾过去,用轻松语气说出一句很重的话。
他的手还搭在裴驰野肩上,但目光已经越过裴驰野的肩膀,落在她的脸上。
那目光有一层薄薄的笑意,笑意底下是细密的红血丝,是他在签售会上写下自己电话号码时同款的隐忍与滚烫。
当时他用口型,极其轻微地,对她说了两个字“别吃”。没有声音,只有嘴唇的开合,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的角度。说完,他的舌尖舔了一下自己干燥的下唇。
其他人没看见,裴驰野也没有看见。
裴驰野还在深呼吸,正在努力把自己的占有欲和保护欲从暴怒边缘拽回来,他甩开白知寻的手,抓起她的手腕翻过来检查,看她的手臂上有没有起红疹,手指头都在发颤:“有没有哪里痒?喉咙紧不紧?头晕不晕?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
“驰野,没事的。”她说。
“你每次都说没事!”他吼出来,声音在客厅里炸开。然后他意识到所有人都在看着,又猛地压低,几乎是哀求,“阿晞,你不能这样,你不能每次都这样。”
陆景和就是在这个时候推开门的。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一盅无糖参鸡汤,肩上还挂着没放下的背包带子,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他站在玄关,鞋都没换,先是看了一眼围成一团的众人,然后目光准确地落在茶几上那盒马卡龙,落在她嘴角残留的粉色,落在裴驰野发红的眼眶和紧攥着她的手。
他什么都没问,两秒之间他就读懂了全部。
他把保温袋往鞋柜上一放,走过来,弯腰捡起茶几上那颗滚落的草莓,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放在纸巾上。他的动作很从容,带着一种在片场处理突发状况时才有的冷静。
“红疹起了吗?”他直接问林晞,语气平稳,像是在问今天通告几点。
她摇摇头。
他“嗯”了一声,转身对裴驰野说:“冰箱里有过敏药,我去拿。”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确定感。
他走过白知寻的身边时,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一瞬——极短,短到旁人来不及察觉。
但那一瞬里,白知寻眼底翻涌的焦灼、嫉妒、压抑,与陆景和镜片后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自持,撞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