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知寻率先移开目光。
他把虚搭在裴驰野肩上的手收回来,浅揣侧兜露出大半指节在外边,退后半步,重新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头。
口袋的布料被他的指尖一下一下地抠着,指甲刮擦过内衬,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淹没在裴驰野反复确认她身体状况地絮叨里。
林晞隔着客厅的灯光看他。他正垂着眼,望着自己脚上那双全黑皮面低帮板鞋,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金色的镜面吊灯在他眼尾反出一线细碎的水光。
“姐姐。”
他在一片嘈杂中,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把这两个字含在唇齿间,嚼碎,咽下去。
她偏过头。
客厅的混乱还在持续——裴驰野蹲在她面前,手指还在翻来覆去地检查她的手腕和脖颈,嘴里絮絮叨叨地数落着“上次过敏起疹子你忘了”“上次半夜挂急诊你也忘了”“阿晞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省点心”;姜昭然识趣地把马卡龙盒子端走了,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朝崔宥安无声地做了个“闯祸了”的口型;陆景和从冰箱里拿出抗过敏药,铝箔板的边角在灯光下折出一道冷光;季锦明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干布攥了又松,队长的脸上写满了“第一天见面就出状况”的无奈。
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把这个时机捏得很准——就像她在片场捏准每一个情绪爆发点。
她先垂下眼,让睫毛遮住瞳孔的动向,然后极缓极缓地抬起眼皮,将视线从裴驰野焦灼的脸庞上移开,越过他宽阔的肩膀,越过空气中悬浮的细尘,精准地落在沙发上那个人的脸上。
白知寻正看着她。
他不是“恰好”在看她,他的视线从始至终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过。
当所有人都在关注她吃下的那块马卡龙会不会引发过敏反应时,他在看她咽下甜点后满足地舔过嘴角的舌尖;当裴驰野捧起她的脸检查红疹时,他在看裴驰野的手指触碰她脸颊的弧度,嫉妒得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
所以当她突然将目光从裴驰野身上抽离、毫无预兆地转向他的时候,他被捕了个正着。
他来不及收回去了。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林晞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像一个被当场揭穿的窃贼。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身体在沙发上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背脊撞上靠垫,发出极其轻微的闷响。
那个挂了整晚的社交笑容从他的脸上碎裂下来,像面具被撬开了一角,露出底下的滚烫和狼狈。他的嘴唇微张,下唇内侧还留着他自己咬出的齿痕,浅浅的,泛着不正常的红。
她盯着那道齿痕。
然后,她用极慢的速度,把目光从他嘴唇上移回他的眼睛,抬了一下左眉——幅度极小,小到只有正对着她的人才看得见。
她的眼尾微微弯起,不是笑,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确认,回应,还有一点点高高在上的试探。
我看见你刚才的口型了。你说“别吃”,对吗?
白知寻读懂了。
他的呼吸在那一秒停住了。
林晞能看见他薄款黑卫衣领口上方喉结的滚动——剧烈而用力,像在吞咽什么滚烫的东西。
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猛地攥紧,指节在同色系哑光休闲裤的布料上抓出五道深刻的皱褶。而他插在兜里的的另一只手,她虽然看不见,却从口袋布料不正常的起伏判断起来——他握拳握到发抖。
他垂下眼,睫毛剧烈地颤了几下。等再抬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已经湿了。
不是流泪。是眼底漫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被客厅吊灯照得亮晶晶的,像月光下被搅碎的湖面。他用这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你,嘴唇轻轻启合,无声地回了她两个字。
是敬语。
“……姐姐。”
他把这个词含在舌尖底下,在口腔里无声地碾磨,喉结又滚了一次。这一次的幅度更慢,慢到他颈侧的筋脉都跟着跳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扯开了一个弧度,试图重新挂回那副轻松的笑意,却失败了——那个笑太抖,抖得像他签售会上划掉又重新签的签名。
他看起来疼极了。那种疼不是被人打了的疼,是忍了太久终于被人发现、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能做的疼。是她用一秒钟的眼神就把他的伪装撕了个窟窿的疼。
他疼得眼眶都红了,却还在对她笑。
然后——裴驰野察觉了。
“阿晞?你在看什么?”
裴驰野捧着她的脸,拇指还按在她耳后检查淋巴结有没有肿大,却忽然感觉到她的注意力从他身上飘走了。
他顺着她刚才目光的方向猛地转头,动作快得像被侵犯了领地的犬科动物——眼神凌厉,下颌线绷得死紧。
白知寻在裴驰野转头的前一瞬就已经收回目光,垂下脑袋,用手掌揉了揉后颈,发出一声含糊的、懒洋洋的嘟囔:“啊……好困,我是不是在沙发上睡着了?刚才好像做了个梦。”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的潮红被揉散在指腹下,再抬头时变成了那个笑嘻嘻的白知寻,“哥,你训完了?姐姐脸都被你捧红了。”
他语调轻快,尾音上扬,把每一个字都包裹在综艺感的糖衣里。他甚至在说完后朝她挤了挤眼睛,笑得没心没肺,像一个真正的小叔子在替嫂子解围。
裴驰野狐疑地盯着他看了两秒,眉头拧在一起,最终还是转过头来,把全部注意力重新锁回林晞身上。他捏了一下她的耳垂,力道比平时重一点,带着未消的余怒和不容忽视的占有欲:“看什么呢?我问你话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把她的脸扳正,迫使她只能看着他。
没人知道,在他肩膀后面——白知寻坐的那个方向,沙发扶手皮面被指甲抓过的痕迹,深深浅浅五道,像某种沉默的呼救。
陆景和端着水杯和抗过敏药走过来,在他们之间俯下身,恰好隔断了裴驰野身后白知寻的视线。
他把药片放在她掌心,玻璃杯递到她另一只手上,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他微微一顿,很快收回手,直起身,声音平稳如常:“吃一片。回头我把成分表发驰野手机上,你看看有没有你过敏的辅料。”
他从头到尾没有看白知寻一眼。
但白知寻在看他们——看陆景和理所当然地递药、看裴驰野捏着她的耳垂、看她被两个男人同时关心的姿态。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住了沙发上的靠垫,修长的手指陷进绒布面料里,指节泛白。
客厅那头,温栩重新拿起游戏手柄,却不急着开了。他隔着茶几看了白知寻一眼,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正好够白知寻一个人听清。
“哥,你靠垫要被你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