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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01 20:19:38

那句生硬的“不熟”,让客厅里的气氛莫名泛起几分微妙的凝滞。

乔局长并未多想,戴上老花镜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接过沈念递来的红头文件,逐页翻阅审阅起来。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老领导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淅淅沥沥的落雨声。

沈念双手交叠搭在身前,规规矩矩地站在茶几旁等候。她虽然一直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地毯,但整个后背却绷得极紧——冥冥之中,她始终觉得有一道沉重而炽热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像是一根无形的细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心里想着那应该是乔淮在看她。

屋里很静,静得叫人心慌。

沈念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在心里暗暗挣扎纠结了许久,终于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转过头,朝落地窗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而,当她的视线落过去时,整个人却微微一愣。

落地窗前,乔淮根本没有看她。

男人正低垂着眉眼,修长瘦削的手指搭在膝头那本厚重的外文专著上,神情专注而平静地翻看着书页,仿佛客厅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

沈念心头猛地一松,随即一股自作多情般的尴尬与荒唐涌上心头。

她暗自自嘲地抿了抿唇,觉得自己真是多虑得有些可笑。人家明明只是在看书,自己却在这里疑神疑鬼、坐立难安。

“好了,小沈。”

乔局长看完了整份申报预算与方案,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末页签上了名字,合上笔帽将文件递还过来:“字都签妥了,拿回去交差吧,替我跟老陈道个谢。”

沈念连忙回过神来,双手接过文件,小心翼翼地装进防水袋里拉好拉链,礼貌地向老领导道别:“谢谢乔局长,您多保重身体,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先回馆里交差了。”

“路上慢点走,外头雨大。”乔局长温和地点头。

沈念收好文件袋,转身准备往玄关走。

在迈出脚步的那一刻,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理,沈念下意识地又转过头,朝落地窗前看了一眼。

这一次,乔淮果然正抬着头看她。

男人的目光深邃漆黑,直勾勾地定在她身上,还是进门时那个沉得让人心头发紧的眼神。

四目再次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沈念被抓了个正着,心跳蓦地漏了一拍。出于成年人的分寸与最基本的礼貌,她停下脚步,朝轮椅上的男人轻轻点了点头,算作告别。

然而,乔淮根本没有理会她的示意。

在沈念点头的瞬间,男人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意,随即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乔淮双手扣紧轮椅的手推圈,手臂发力,用力将轮椅向旁边转了大半圈,直接将轮椅调转向了落地窗的方向。

“沙沙——”

金属车轴滑过地板,在空气中留下一声冰冷的摩擦声。

男人只留给她一个清瘦冷漠的背影。

沈念碰了个结结实实的冷钉子,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尴尬地收回视线,对着身旁的乔局长勉强挤出一丝干涩的笑容。

乔局长把这幕看在眼里,也觉得儿子这样有些失礼,脸上露出一抹歉意,替乔淮打着圆场:“小沈啊,小淮这几年身体不好,性子有些孤僻古怪,你别往心里去,千万别介意啊。”

沈念连忙摆手:“不会不会,乔局长您千万别这么说。”

她抬手指了指大门的方向,轻声示意自己该走了,乔局长笑着点了点头。

沈念走到玄关,换下拖鞋,正弯腰穿自己的小皮鞋时,客厅里隐约传来了乔局长和乔淮的对话声。

“小淮,窗边下着雨,风凉。回屋躺会儿吧,别总坐着,腰和腿受不住。”乔局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位暮年父亲掩饰不住的心疼与担忧。

过了几秒,才传来乔淮极其简短、沙哑冷淡的回应:“知道了。”

正弯腰系鞋带的沈念,动作猛地停住了。

她直起身子,忍不住透过镂空屏风的缝隙,再次朝那个方向望去。

落地窗前,男人陷在宽大的轮椅里,浅灰色的羊绒毛衣衬得他的肩膀单薄得让人心酸。曾经那个在法庭和老图书馆门前捧着红玫瑰、笑得张扬肆意的青年,如今却困在一把冰冷的轮椅里,连说话都透着冷漠。

沈念的心口莫名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

他和以前……真是判若两人。

正出神间,沈念忽然回过神来。一抬眼,正好看见旁边的保姆刘阿姨正站在玄关旁,用一种探究而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沈念脸上猛地一热,局促与窘迫瞬间涌上心头。她不敢再多作停留,连忙将鞋子穿好,抓起伞架上的雨伞,低声说了句“打扰了,再见”,便慌慌张张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砰。”

大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屋里浓重的中药味。

走廊里的空气湿冷微凉,沈念撑开伞走下台阶,顶着漫天细雨快步朝市图书馆走去。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风吹得她衣角翻飞。可沈念的脑海里全是一片混乱,那个陷在轮椅里清瘦苍白的身影,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死死压在她的胸口。

他的腿到底怎么了?五年前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回到图书馆二楼,沈念整理好有些湿漉的衣襟,抬手敲响了馆长室的门。

“进。”

沈念推门走进去,将签好字的文件双手递到桌上:“陈馆长,乔局长签好字了。”

陈馆长接过文件仔细核对了一遍签名与公章,满意地点了点头。然而当他抬起头看向沈念时,却注意到她脸色苍白得厉害,眼神有些游离。

“小沈,怎么脸色这么差?淋着雨受凉了?”陈馆长关切地问。

“没……没有。”沈念把湿漉漉的雨伞放进门边的沥水桶,捏着包带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她在原地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问道:“陈馆长……我刚才在乔局长家里,看到一个坐轮椅的年轻男人……”

陈馆长翻看文件的手蓦地停住了。

老人摘下老花镜,按了按眉心,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说乔淮吧。”

陈馆长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说不出的惋惜与沉痛:“那是老乔唯一的独生子。造化弄人啊……你来得晚不知道,这孩子当年有多优秀。”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屏住呼吸静静听着。

“当年他二十三岁,政法大学一毕业就被省城最拔尖的红圈大所破格抢走,重点当骨干培养。小伙子长得好,脑子又灵,办起涉外大案来思路极清爽。性子烈,眼里容不得沙子,大家都看好他,觉得将来能成大器。”

陈馆长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沉痛:“后来他接了个涉及大面积违法拆迁赔偿的硬骨头案子,非要替几十户苦主出头,断了背后无良开发商的财路。对方起了歹心,雇了重型大货车……在深夜路口蓄意追尾碾压。”

“在重症监护室抢救了三个多月,命是捡回来了,可脊髓伤得太重,胸椎爆裂粉碎性骨折,胸髓全横断。胸部以下全瘫了,终身离不开轮椅,听说,我只是听说,连最基本的大小便排泄都完全没感觉了。”

“老乔也是因为受不了这个打击,突发重度心梗,身子骨彻底垮了,才提前退居二线休养。那么好的一根独苗,全毁了……”

全瘫。终身轮椅。大小便毫无知觉。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念的心口上。

车祸发生的时间……恰好就是五年前她在小图书馆门前冷言将他赶走之后的那段日子。

当年她嫌他太张扬热烈,嫌他打扰了自己的平静生活,在那个雨夜用最刻薄的话拒绝了他,甚至在他消失后暗暗庆幸少了一个麻烦,她以为他依然会在繁华的大都市里光鲜亮丽地当他的大律师。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在同一个世界里,那个被她推开的骄傲男人,后半辈子会一直坐在轮椅里,造化弄人啊。

想到这里,排山倒海般的酸涩,沉沉地压在沈念的心底,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原来是这样。”沈念低着头,声音轻微发颤。

“行了,别想了,回去歇会儿吧,今天辛苦你了。”陈馆长摆了摆手。

“好的,馆长。”

沈念走出办公室,轻轻合上了房门。

走廊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浓重的白色水汽,外面的梅雨依旧下得漫无边际。沈念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雨幕中模糊的街道,眼眶不知不觉间泛起了一层微凉的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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