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际遇,有时候沉重得让人措手不及。
沈念本以为,那天的送件只是一件偶然揭开的旧事。她可以像过去五年那样,将那个坐在轮椅里的单薄身影重新放在记忆深处,继续自己安稳平静的日子。
然而仅仅半个月后,文化局传来了一则突如其来的噩耗——
原市文化局老乔局长因突发急性大面积心肌梗死,经医院数小时抢救无效,在睡梦中溘然长逝。
听到这个消息的清晨,沈念正坐在二楼采编库房里整理一批民国旧拓片。走廊里传来几位老同事压低声音的叹息与唏嘘:
“老乔局长这辈子太不容易了……一辈子兢兢业业,但老婆和他想法不一样,早年出去创业就没回来了,好不容易把独生子培养成名牌大律师,结果出了那么惨的车祸,高位截瘫。乔局这几年既当爹又当娘,四处求医问药,自己的身子也没顾上。”
“是啊,这一走,扔下他儿子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连站都站不起来,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手里的红色记号笔不自觉地在纸页边缘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刺目墨痕。
沈念怔怔地坐在案台前,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
那位温和疲惫、为了残疾儿子操碎了心的老父亲,终究没能熬过这个闷热潮湿的夏天。
乔淮呢,他怎么办,沈念觉得心里一阵烦闷,站起身,从饮水机里面接了一杯水,然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车水马龙。
追悼会定在周五上午九点,市殡仪馆最大的千秋厅。
那天的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细密的冷雨笼罩着整座城市。
沈念换上了一身肃穆合体的黑色西装套裙,长发整齐地挽起,胸前别着一朵素白小花,随在陈馆长和图书馆全体吊唁队伍身后,缓步走进了追悼大厅。
宽敞肃穆的大厅里回荡着低沉和缓的哀乐,四周摆满了省市机关各级部门送来的黑纱挽联与白菊花圈。
而在正前方摆满鲜花的水晶棺旁、家属答谢专属的位置上,静静地停着那辆黑色的手动轮椅。
乔淮穿的很多,里面穿着一套熨烫平整的黑色定制西服,外面披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黑色毛呢大衣。
几天不见,他整个人消瘦得更加厉害,脸颊深陷,下颌线条利落得有些发冷。他的眼眶周围带着一圈浓重的青黑,额前的碎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如同一尊被寒霜冻结的雕塑,安静得没有半点声息。
每当有局里的老领导和宾客走上前鞠躬致哀、握手并轻声叮嘱一句“小乔,节哀顺变”,乔淮只是极轻、极微弱地颔首示意。
他的眼神始终落在面前那块灰白地砖的缝隙里,不悲不喜,仿佛周围所有的悼词、眼泪与嘈杂的人声,都被隔绝在了他封闭的世界之外。
沈念随着队伍缓缓往前挪动。
在水晶棺前肃立、向老局长的遗容深深三鞠躬后,她跟随陈馆长挪步走到家属答谢区旁,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近在咫尺的地方,轮椅上的男人始终垂着眼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时间端坐在轮椅上,再加上精神的高度透支,乔淮的薄唇干裂起皮,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丝。他搭在西裤膝头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就那么安静地搭在毫无知觉的布料上。
看着如今失去双腿、又痛失世间唯一依靠的他,沈念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即便是个陌生人都唏嘘,更何况是曾经认识的人呢。
于是她没有随大流的大部队立即退场,而是默默退到了大厅后排靠柱子的阴凉角落里。
告别仪式持续了将近整整两个半钟头。
临近中午十一点半,前来吊唁的数百位宾客陆陆续续散去,原本拥挤喧闹的大厅渐渐冷清下来。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开始在远处低声清点花圈,哀乐停歇,厅堂里空旷而幽深,唯有窗外淅淅沥沥的落雨声清晰可闻。
乔淮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坐姿,一动不动地停在原处。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但沈念注意到,他的呼吸明显变得有些沉重短促,搭在膝头的指尖在微不可察地发紧。
他已经在冷硬的轮椅上连续端坐近三个小时了。
沈念在柱子后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移开步子,走到大厅角落的立式饮水机旁,抽出一只纸杯,接了大半杯温水。
她踩着有些发潮的红地毯,放轻脚步,慢慢走到了轮椅侧前方。
“乔淮。”
沈念微蹲下身,把手里的温水递到了他面前。
然而,轮椅上的男人面无表情,视线依然冷冷地落在前方的虚空里,对递到眼前的这杯温水视而不见,仿佛完全当她不存在一般。
空气陷入了一阵令人难堪的死寂。
沈念伸在半空中的手指微微有些发僵。
她原本就是个习惯回避、怕惹麻烦的性子,碰了这样一个冷钉子,心头涌起一阵局促与无措。她暗自苦笑了一声,觉得自己何必自讨没趣,手指微微收紧,正准备把水杯收回来转身离开。
可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掠过乔淮那张毫无血色的侧脸,看到他干裂得渗出血丝的苍白唇瓣。
沈念的脚步顿住了。
不知怎的,她鬼使神差地停在原地,忍不住又轻声开口补了一句:
“喝口水吧,嘴唇都裂了。”
话音刚落,轮椅上的男人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乔淮终于转过头,漆黑深邃的眼眸直直地看向了她。
他就那样静静地注视着沈念,目光沉得如同一汪深潭,没有任何言语,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四目相对。
被他这样直勾勾地盯着,沈念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心头一阵发慌。那股习惯性逃避的本能再次涌了上来,她脚跟微微往后挪了半步,几乎想要立刻落荒而逃。
然而,就在她准备退开的那一瞬间——
乔淮却忽然伸出修长冰凉的右手,一把接过了她手里的纸杯。
男人仰起头,当着沈念的面,将大半杯温水仰头一饮而尽。
喉结上下剧烈滑动,微温的水流顺着喉咙咽下,浸润了他干涸已久的唇瓣。
喝完后,乔淮手里捏着那个微微变形的纸杯,目光依旧没有移开,定定地看着她。
沈念有些忐忑局促,微低着头,伸出双手轻声问他要空杯:“……杯子给我吧,我拿去扔了。”
乔淮垂下眼眸,伸手将捏扁的空纸杯稳稳放回到了沈念的手心里。
两人的指尖在微凉的空气中极其短暂地擦碰了一下,男人掌心的寒意透过薄薄的纸壁传了过来,冷得有些刺骨。
“小乔啊!”
就在这时,市文化局办公室的赵主任快步从侧门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年轻力壮的后勤小伙子。
赵主任满头大汗,脸上挂着疲惫而关切的神色:“殡仪馆这边后续火化和寄存的手续局里都办妥当了。你身体情况特殊,不能在这冷板凳上硬熬,赶紧回家歇着。局里调了考斯特中巴车在正门台阶下候着,我叫这几个年轻小伙子过来,把你和轮椅一起‘抬’上车,送你回家?”
“抬”这个字眼一出口,沈念看到乔淮搭在毫无知觉的膝头上的手指,极其微弱地收缩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沈念一眼。
沈念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捏着那只空纸杯,手心微微渗出一层细汗。
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一定要淡定,千万不能露出任何同情、怜悯或者异样的神情。眼前这个男人骨子里曾是何等狂妄骄傲、光芒万丈,哪怕如今身陷轮椅,这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当成物件般“连人带车抬上去”的安排,对他而言也无疑是极大的自尊折磨。
赵主任见乔淮没吭声,正准备挥手招呼身后的年轻小伙子们上前动手。
就在这时,乔淮收回了落在沈念身上的目光,神色自若,声线低沉清冷地淡淡开了口:
“赵主任,不用麻烦局里的人了。”
乔淮神情平缓,语气听不出半分起伏:
“沈念刚跟我说,她开车送我回去。”
沈念闻言心头猛地一震,握着纸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轮椅上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