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在空旷寂静的千秋厅里落下，显得格外突兀。
文化局办公室的赵主任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欣慰神色：
“小沈是吗，是市图书馆的吧，你们认识啊，那今天可就辛苦你跑这一趟了，小乔身体特殊，路上千万多照应着点！”
大厅侧门旁仅剩的几位局机关老同志与后勤人员，也纷纷投来宽慰与托付的目光。
沈念站在轮椅旁，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西装裙摆。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过，刚才也只不过是出于一丝不忍，走上前递了一杯温水而已。
她本能地想要开口解释。可当她的视线触及乔淮那张消瘦惨白、眼眶泛青的面孔，再看看边上笑着的赵主任，那些推脱与辩解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老局长刚刚故去，乔淮在这个世界上失去了唯一的至亲与庇护。在领导与同事面前，如果她当场撕破脸出言拒绝，不仅会让人觉得她矫情，更会让所有人尴尬得下不来台。
最终沈念还是选择了妥协。
“……嗯，我车停在殡仪馆后院的停车场，顺路的。”沈念压下心底的波澜，轻声应承下来。
“好，那我就放心了，局里还有一堆后续的善后公文要处理，小乔就拜托你了。”赵主任拍了拍沈念的肩膀，带着几分感激，快步领着几名工作人员离开了大厅。
沉重的悼念厅大门在身后缓缓阖上。
外面的细雨不知何时停了，夏末微凉的风拂过树梢，在空旷的水泥地面上吹落几片湿叶，空气里透着一场雨后的潮气。
沈念绕到轮椅后方，双手握住了有些冰凉的橡胶推把。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推轮椅，手腕微微下沉，才发觉推着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并不轻松。她小心翼翼地推着乔淮穿过空荡荡的长廊，沿着湿漉漉的无障碍斜坡缓步而下，来到了后院最偏僻的露天停车场。
一辆白色的大众两厢小轿车孤零零地停在车位上。
沈念快步走上前拉开副驾驶车门，特意将座椅往后调到了最宽敞的轨道尽头，又将靠背微微调倾，随后退到一旁，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轮椅上的乔淮。
一路上，乔淮始终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
他双手扶着轮圈，将轮椅调整到与副驾驶车门呈四十五度夹角的位置，微微俯下身，修长冷白的手指熟练地按下两侧车轮的金属刹车卡扣。
紧接着，他抬起双手，左手紧紧抓住车门上方的固定辅助把手，右手按在副驾真皮座椅的坐垫内侧。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手臂肌肉瞬间紧绷隆起，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清晰凸起。
他试图完全凭借两只手臂的拉力与支撑力，将自己毫无知觉的下半身硬生生挪进车厢里。
这看起来是一个极其艰难的过程。
他的胸部以下好像没有任何运动知觉，甚至连维持躯干平衡的腰腹核心力量都荡然无存。在身体悬空移位的瞬间，他的上半身在半空中剧烈地晃动颤抖，细密的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滴落。
而他的两条腿，就像两根沉重粗笨的木头，无力地垂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拖拽着，发出了一些摩擦的声音。
每一次挪动，都显得格外吃力与狼狈。
沈念站在一旁看着，心口像是被浸在冷水里一样泛着尖锐的发紧。
见他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晃、重心失衡几乎要从座椅边缘栽落砸向地面，沈念出于本能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想要托住他的后背和肋下：
“乔淮，要不要我扶你一把……”
“不用！”
一声低沉沙哑的拒绝，没有丝毫余地！
乔淮的反应极大，带着一种近乎困兽般的剧烈抗拒与防备。
沈念被喝得身形一僵，伸出去的双手僵硬地停滞在半空中。
就在这时，极其诡异而突兀的一幕发生了——
或许是因为刚才大幅度的剧烈拉扯与悬空移动，刺激到了受损断裂的脊髓反射弧，乔淮那条原本软垂在水泥地上的右腿，毫无征兆地剧烈抽搐弹跳起来！
“砰、砰、砰——”
脚掌不受控制地在冰冷的水泥地面和车门槛上频繁蹬踏、抽动，西裤下的肌肉痉挛紧绷，动作突兀而狂乱，根本无法凭意志压制。
这具躯体仿佛彻底割裂成了两半。
上半身是一个极力维持体面与尊严的成年男人，而下半身却像是一个完全失控、脱离了大脑支配的荒诞怪物。
沈念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整个人愣在原地，眼底满是惊愕与无措。
乔淮低着头，又将自己挪回到了轮椅上，坐着。
他垂眸看着自己那条疯狂弹跳抽搐的双腿，脸上没有惊慌，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根本不是他自己的肢体，而是一块与他无关的烂肉。
过了两秒，乔淮微微侧过头，眼角泛着冷冽的血丝，看向站在一旁的沈念。
他的嘴角极其自嘲地向下扯了扯，声线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自虐与讥诮：
“看到了吧？”
男人低声冷笑了一声，语气嘲弄得让人心碎：
“它自己会动。没见过吧？”
沈念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疼得猛烈收缩。
她僵立在微凉的寒风里，嘴唇微微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在这样残酷而直白的身体缺陷面前，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显得苍白可笑，甚至像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沈念只能咬着唇，沉默地站在一旁。
周围死一般寂静，只有那失去控制的腿在冰冷地面上断断续续的痉挛声。
过了好一会儿，神经反射的异常抽搐才终于渐渐平息下来，两条长腿重新瘫软垂落，恢复了那种毫无生气的死绝。
乔淮咬紧后槽牙，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他深吸了一口气，两只手臂骤然爆发出一股蛮力，死死抠住拉手与座椅，将沉重的身躯干脆利落地摔进了副驾驶的真皮座椅里。
接着，他弯下腰，伸出两只发抖的手，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两条腿一条一条抱进车厢内摆正。
做完这一切，他连头都没回，声音冷漠平淡得仿佛在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轮椅放后备箱。”
沈念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赶紧低声应了一句：“好。”
她低头捣鼓了几下，没能把轮椅折起来，刚想放弃时，忽然乔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左手边的那个按钮按一下”
她在那一瞬间略带感激抬头看了看乔淮，然后折叠好了轮椅，走到车尾拉开后备箱，使出浑身力气将沉重的折叠轮椅搬了进去，关上后备箱盖，绕到驾驶室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冷风被彻底隔绝。
沈念系安全带时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
乔淮已经自己扣好了安全带。他身姿笔挺地靠在椅背上，双手端正平稳地交叠放在毫无知觉的西裤膝头，目光直直地平视着前方挡风玻璃，目不斜视，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与疏离。
仿佛刚才车门边所有的狼狈与痉挛，都从未发生过一般。
沈念收回视线，告诉自己，淡定点，自然点，然后默默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发动了车子。
车子平稳地驶出殡仪馆大门，上了通往市区的环城高架。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平稳的低鸣声。
开出约莫两公里后，副驾驶座上才传来男人清冷的声音，不带半分情绪：
“前面路口停下，放我下来就行，我自己打车。”
沈念看着前方的路况，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温和而平稳：
“答应了赵主任送你到家，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