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念握着方向盘,顺手将空调出风口的温度往上调了调。温热的风徐徐吹出,渐渐驱散了两人身上沾染的阴湿与寒意。
一路上,乔淮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他偏着头靠在副驾驶侧的车窗玻璃旁,目光出神地望着外头飞速倒退的街景。连日来繁重的守灵答谢与接待,加上刚才那场几乎耗尽了他所有体力的悬空移位,显然已经将他紧绷到极限的身体彻底掏空。
当车子缓缓驶过横跨新老城区的跨江大桥时,身侧那道压抑沉缓的呼吸声,不知不觉间变得绵长而沉重。
沈念借着观察右侧后视镜的余光,悄悄打量了一眼副驾驶上的男人。
乔淮睡着了。
他的头软软地倚靠在深色座椅的侧翼边缘,原本紧抿的唇色泛着不健康的苍白。即便是在沉睡中,他的眉头依旧紧紧蹙着,眼睑下方是一片浓重的青黑,整个人透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与防备。
褪去了平日里那些冷硬刻薄的外壳与拒人千里之外的尖刺,睡梦中的男人清瘦得让人有些心酸。
五年前那个满眼都是野心与骄傲的青年,终究被一场飞来横祸折断了双腿,在轮椅里被磨成了如今这副孤寂疲惫的模样。
沈念的心口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趁着前方红灯路口停下的间隙,她放轻动作,伸手从后座取过自己的那件黑色长风衣,小心翼翼地展开,轻柔地盖在了他单薄的膝头与毫无知觉的双腿上。
车子平稳地穿过老城区的林荫道,驶入市委老家属院,最终在三号楼一单元门前的无障碍停车位前稳稳停下。
沈念挂上空挡,拉起手刹,熄了火。
她转过头,看着依然沉沉昏睡的乔淮,张了张唇想要叫醒他,但看着他深陷的眼窝与微弱起伏的胸膛,终究没忍心出声。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熄了所有的车内顶灯,任由时间在昏暗的车厢里静静流淌。
二十多分钟过去了。
直到天边忽然滚过一声沉闷低微的闷雷,副驾驶上的乔淮猛地一颤,骤然从沉睡中惊醒了过来!
男人睁开双眼,眼底最初闪过一丝初醒时的迷茫。
但紧接着,当他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沈念的车里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而且车子早已熄火停稳时,乔淮的脸色在瞬间变了。
他像是突然触碰到了某种危险的神经,右手下意识地伸向身侧与坐垫探了探。
身下的真皮座椅干燥整洁,并没有出现最可怕的渗漏。乔淮原本提起的心刚刚落下一半,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自己的下腹与大腿根部时,整个人却蓦地僵死在了原地。
他像是一只被狠狠踩中痛处的困兽,手指猛地攥紧,一把抓起身上的黑色长风衣往下一拉,死死地遮盖在自己的腰腹,整个人紧绷得几乎在发抖。
察觉到沈念正坐在身旁,乔淮飞快地避开她的视线,咬紧了后槽牙,声音因为极度的尴尬与竭力维持的自尊而显得生硬冰冷:
“到了怎么不叫我?”
沈念看着他慌乱掩盖的动作和那紧绷通红的侧颈,心头猛地一跳,立刻反应过来,他是不是有难言之隐。
她神色如常地移开目光,语气格外柔和自然:“我看你太累了,就没吵你。我下去给你拿轮椅。”
说完,为了不让他继续在狭窄的车厢里承受煎熬,沈念迅速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她快步绕到后备箱,掀开后盖,使出全身力气将沉重的折叠轮椅搬了下来,在副驾驶车门旁利落地撑开、踩稳刹车。
“乔淮,轮椅放好了……”
沈念走上前正想伸手帮他拉开车门,副驾驶的车门却已被乔淮从里面用力推开。
“我自己来就行,你站远点,别过来。”
男人的声音极低极紧,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抗拒与防备。
他始终死死抓着那件长风衣挡在身前,低垂着眼帘不肯看沈念一眼。乔淮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用力撑在车门框与座椅边缘,凭借着强悍的上肢力量,咬牙将沉重无知的下半身生生提拉悬空,极其吃力却坚决地把自己转移到了轮椅坐垫上。
坐稳的瞬间,他立刻将搭在车门外的双腿抱进脚踏板摆正,并以最快的速度把风衣严严实实地盖在双腿与腹部,遮住了所有异样的轮廓。
整个过程他咬紧牙关,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却硬是没有让沈念插手分毫。
沈念站在两步开外,看着他紧抿的唇和泛白的指关节,轻声问道:“我送你上楼吧。”
“不用。”
乔淮迅速扣紧轮椅扶手,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
“今天谢谢你。你回去吧,衣服我到时候洗干净快递到图书馆。走了。”
话音未落,他双手用力推动手推圈,操控着轮椅迅速调转方向,甚至有些慌乱地顺着单元门前的无障碍斜坡滑了上去。
“吱呀——”
单元楼的门被推开又合上,那道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昏暗的楼道尽头。
细微的冷风拂过空旷的院落,树梢上的雨滴啪嗒砸在车顶上。
沈念在台阶下安静地站了许久。
直到确认楼道里的声响彻底平息,她才缓缓转过身,迈步走回车前,拉开驾驶室的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很安静。
空气中仿佛还残存着男人身上那一股微苦的草药香,以及他刚才极力掩饰狼狈时那无处遁形的难堪与防备。
沈念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转过头看着空荡荡的副驾驶。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刚才慌乱拉扯风衣遮挡裤子的小动作,浮现出他倔强咬着牙不肯让人碰一下的孤僻神情。
心底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难过。
五年前的乔淮,何曾有过这样谨小慎微、自尊被刺得鲜血淋漓的时刻?
那时候的他,刚毕业就被顶尖大所破格相中,笑起来满是骄傲与自信。
可如今,一场车祸不仅夺去了他的双腿,也生生碾碎了他的体面,甚至连最寻常的生理本能都要小心翼翼地藏匿,生怕在故人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残缺与狼狈。
沈念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慢慢伏下身子,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皮质边缘。
窗外的雨又下大了,细密的雨丝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模糊的水痕。
她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