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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01 20:20:06

天黑透了。

青溪镇的夜静得很,连虫鸣都稀稀拉拉。我躺在绣着莲花的帐子里,睁着眼,一点困意都没有。

下午那股扎后颈的阴冷,没走。

【叮!】

意识里那片暗了一天的面板,忽然又亮了。

【检测到宿主长期暴露于煞气环境,识海稳固。功能解锁:望气术。】

一股温热的气从眉心漫开,我眼皮跳了跳,再睁眼时,眼前的世界变了。

帐子还是那顶帐子,可帐子顶上多了一层淡淡的灰雾,那是屋里积了一天的浊气。墙根底下,一缕黑灰色的烟贴着砖缝渗着,若有若无——是煞气。比我下午凭灵觉摸到的,清楚了十倍。

我心头一跳。

这就是望气术。系统直接灌进我眼睛里的本事。三丈之内,妖气怎么走,煞气有多浓,人身上修为到了哪一步,一眼就能看见。

我先往西墙根那团黑烟望过去。

浓。比下午感觉到的浓多了。那团煞气缩成一小团,贴在墙根的阴影里,黑里泛着灰。鼠妖。凡妖巅峰的鼠妖。它收得极紧,缩成指甲盖那么大一点,寻常修士的神识扫过去,跟扫过一块石头没两样。

它在蹲点。

跟着,我不由自主地往里屋望了一眼。

这一望,我差点从床上坐起来。

里屋那个方向,一团金光稳稳地沉在床板上,浓得像化不开的蜜——金丹圆满。原主的记忆里只说爷爷是"退下来的老修士",可他这一身金丹圆满的修为,敛得平日里半点不漏。

他藏得太深了。白天在院里坐着的时候,他那身金光一点都没漏出来。要不是望气术开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头顶上蹲着一尊什么样的大佛。

里屋传来爷爷翻身的动静,木床板吱呀响了一声。跟着,那团金光微微一荡,一股极淡的神识从他屋里漫出来,跟潮水似的,慢悠悠扫了一圈院子,又扫了一圈墙外。

金丹圆满的神识,搁这小镇上跟天罗地网似的,寻常妖物沾边就得现行。

可那团缩在墙根的鼠妖煞气纹丝没动。

它收得极紧,缩成一小团,贴在墙根的阴影里,连一丝外溢都没有。爷爷的神识扫过去,跟扫过一块石头没两样,扫了两圈,收回去了。

里屋重新安静下来。

我在被子里慢慢攥紧了小拳头。

好畜生。藏得够深。

书里写过,凡妖巅峰的鼠妖,皮毛已经能敛住七成煞气,再往上一步就是妖徒。它在这墙根外头猫着,不是误打误撞,是摸清楚了这宅子里住着什么人,专门挑爷爷神识扫空的间隙往里钻。

等爷爷睡沉了,它再动手。

原主书里那条死路,就是这么来的。七岁那年它摸进来,吸了原主一身纯阴童气,二老追出去报仇,落下心魔,晚景凄凉。

我在床上躺了三息,掀被坐起来。

不等了。

等它摸进我屋,那就是被动挨打的局。我这具五岁的身子,连它一爪子都接不住。与其躺着等,不如先把它引进我画好的圈里。

脚刚沾地,凉得我一缩脖子。夜里青砖地冰透了,我光脚踩上去,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小袄搭在床头,我抓过来披上,扣子都来不及系全,踮着脚摸出了房门。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我没走回廊,贴着墙根的阴影挪。这身子虚,腿短,一步迈出去没多远,可胜在轻,踩在砖上一点声息都没有。做实验的人都知道,越是关键的反应,手越不能抖。心越慌,手越得稳。

灶房在东厢房边上。

我摸黑进去,熟门熟路。原主的记忆里这厨房待过多少回,哪一样东西摆在哪儿,闭着眼都摸得到。

灶台上搁着半袋生石灰,白日里奶奶防潮用的。我捏了一小包,用旧报纸折了裹上。又从灶膛底下刮了一碗草木灰,粗,黑,带着火星子余温。最后从灶台最里头那个瓷罐里,抠了小指甲盖那么一点朱砂。

三样东西,在灶台上借着月光拌开。

石灰吸潮蚀阴,草木灰破秽,朱砂镇邪。三样单拎出来都是最粗陋的东西,可配在一起,就是个最朴素的散煞包。我从前在实验室里配过的驱煞试剂比这精细十倍,可现在手头只有这些,能凑合用。

原理不复杂。煞气这东西,说到底是一种阴性能量团,遇碱则散,遇阳则溃。石灰是强碱性,草木灰含炭,朱砂里那点汞性专克阴蚀。三样往一处一拌,等于给煞气准备了一锅碱水,它踩上来就得被中和。

比例我摸得准。七份灰,两份石灰,一份朱砂。多了呛人,少了压不住。我用手指捻了一点尝都没尝,直接在心里算了个配比——这身子虚,可脑子还是那双料博士的脑子,化学方程式刻在骨头里。

拌好,我又摸向后院柴房。

柴房门口斜靠着一捆桃木枝,是爷爷去年砍了晾着的,说日后刻符用。我抽了最细最直的三根,约莫一臂长,在手里掂了掂。

桃木克邪,这是常识。

抱着东西,我溜回西墙根底下。

月亮从云里露出半张脸,我借着那点光,把三根桃木枝斜斜插在墙根下的砖缝里,呈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散煞粉分成三堆,分别压在三根桃枝底下。

这不是什么正经阵法。正经驱煞阵要灵脉要符笔要灵力,我一样没有。

可我懂原理。

妖物翻进来,落地那一下,煞气必然顺着脚底往下泄。桃枝是引子,散煞粉是药,三角一围,等于在它脚下点了个炮仗。它煞气泄多少,散煞粉就炸多少回去。

打不死它。我这点东西,连它皮毛都伤不透。

但能惊它,能疼它,能让它以为这宅子里藏着高手。

够了。我要的不是杀,是把它吓跑。

布置完,我退回窗根底下,蹲进石榴树的影子里,屏住了气。

等。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桃枝梢头轻轻晃。我抱着膝盖蹲在那儿,小袄前襟敞开着,夜凉气顺着领口往里钻,我愣是没动一下。

做实验等反应的时候也是这样。催化剂加进去了,剩下的就是盯。盯火候,盯颜色,盯那一点气泡什么时候冒出来。急不得,也慌不得。你越慌,反应越歪。

我在心里把刚才那一圈布置又过了一遍。桃枝的角度对不对,散煞粉压得实不实,三角的口子朝哪边开。鼠妖落地一定是四爪先着地,它收敛煞气的习惯是从爪子往下泄,那三堆粉正好在它落点上。

差一点都不行。

不知过了多久。

墙头上多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极轻,跟一片叶子似的伏在墙沿上,两颗绿幽幽的光点在暗处亮起来,是鼠妖的眼睛。它在墙头蹲了足足五息,鼻子抽动着,把院里的味道嗅了个遍。

没有修士的气息。没有阵法的波动。只有一个五岁娃娃屋里那点安神香的余味。

它动了。

嗖地一下从墙头翻下来,四爪着地,一点声息都没有。落地的位置,正好在我摆的三角正中间。

成了。

我心里那根弦啪地绷断,指尖在地上一弹。

不是我弹的。是桃枝底下那三堆散煞粉,被它四爪压散的瞬间,石灰遇了它脚下泄出来的阴煞之气,轰地炸了。

不是火药那种炸。是一团灰白色的粉雾腾地腾起来,裹着朱砂那点腥红,在它脚下炸开。

吱——!

一声尖利到极点的惨叫,在夜里炸开。

那鼠妖整个身子被粉雾裹住,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滚油,四爪疯狂刨地,身上的黑毛一撮一撮往下掉。它那双绿眼睛里瞬间没了凶光,换成了疼,换成了惊,换成了怕。它低头去看自己的前爪,爪垫上那层硬皮被石灰烧得滋滋冒白烟,它张嘴去咬,牙齿碰在桃木枝上,硌得它一哆嗦。

凡妖巅峰又怎样。它一身煞气全藏在皮下,这一炸,等于从脚底心给它点了个炮。煞气被逼着往外涌,涌出来多少,被那堆粉中和多少,跟拿凉水浇滚油似的,它哪里见过这个阵仗。

它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爪子在砖地上刨出四道白印子,蹭地一下窜回墙头,翻了出去。

整个过程,从它落地到逃走,不到三息。

我蹲在石榴树影子里,一动没动。跑了就好。

可就在它翻出墙头那一瞬,望气术捕捉到了一点不对的东西。

鼠妖身上的煞气是灰黑色的,带霉色底,我熟。可刚才它被炸开的那一下,它身上飘出来一缕气,不是那个颜色。

那缕气是纯黑的,浓得发腻,在望气术里像一团化不开的墨,冷,沉,阴。它从鼠妖后颈那儿飘出来,顺着墙头飘远了,没入夜色里。

这黑气,我在书里读到过。

灰袍人。

书里那个藏在西山林深处的幕后黑手,养妖炼丹的邪修,他身上的黑气就是这个色——浓得化不开的墨黑。可这时候,他不该出现在青溪镇。

这缕黑气,是从鼠妖身上飘出来的。

不是鼠妖自己的。

是有人喂给它的。

我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书里那只鼠妖,是自己修了一百年摸到镇上的。可现在它身上带着灰袍人的黑气——说明它背后有人。有人在养它,在喂它,在把它往这宅子里赶。

那它今晚来,不是碰巧。

是有人派它来探路的。

就在这时,里屋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爷爷的身影出现在廊下,玄色中衣带都没系好,手里那柄斩妖刀已经出鞘半截。他到底是金丹圆满,刚才那声鼠妖的惨叫虽然短,还是把他惊醒了。

"谁!"

他声音低沉,神识铺天盖地压下来,把整个院子翻了个底朝天。

我没犹豫。

从石榴树影子里钻出来,迈着小步子啪嗒啪嗒往自己屋跑,边跑边哇地哭出了声。哭得又响又委屈,眼泪说下来就下来,五岁娃娃的嗓子,那叫一个亮。

做戏要做全套。刚才那一下动静不小,爷爷既然被惊醒了,迟早要出来看。我与其蹲在黑影里被他撞见,不如自己跑出去,做个被吓醒的乖孙女。

"爷爷——!月月怕——!"

影长风一刀横在身前,循声看见我从墙角跌跌撞撞跑过来,脸一变,刀都收了,大步跨过来把我捞进怀里。

"月月?怎么了?"

我把脸埋进他脖子里,浑身抖,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衣领上,抽抽搭搭:"月月听见……听见外头有东西叫……好吓人……"

他一只手拍着我的背,另一只手举着刀,神识又扫了一圈院子。

我偷偷抬眼。

墙根底下,三堆散煞粉炸成了一片白灰,三根桃木枝断了两根,砖地上留着四道鼠爪刨出来的白印子,还有几撮焦黑的鼠毛,被夜风一吹,打了个转。

影长风的目光落在那片白灰上,停住了。

他蹲下身,捻了一点灰在指尖搓了搓,眉头拧起来。

"这是……"

石灰,草木灰,朱砂。

他在降魔府当了半辈子中郎将,这种最粗陋的散煞包他见得多了。军营里那些大头兵出门斩妖,兜里揣的就是这东西,上不得台面,可应急管用。可这东西摆在他家院子里,摆在他金丹圆满的眼皮子底下,炸飞了一只凡妖巅峰的鼠妖,而他从头到尾没察觉。

他捻灰的手指停住了。

"怪了。"他低声自言自语,"这粉……是现和的,料还没返潮。"

他抬头看了看那三根断桃枝,又看了看地上那四道深爪印。凡妖巅峰的力道,他认得。能把这种东西炸飞的,要么是高阶修士随手撒的符,要么是有人提前在这儿等它。

可高阶修士的符不会是这个味儿。

那只剩下第二种可能。

"爷爷?"我在他怀里探出半个脑袋,揉揉眼睛,眼神懵懵的,"地上怎么白了一片呀?是不是奶奶白天洒的石灰?"

影长风没说话。

他把我抱起来,走到墙根底下,又蹲下去看那四道爪印。爪印很深,是凡妖巅峰才有的力道。可炸飞它的那点东西,实在太寒碜了,寒碜得他这个老将半天没说出话。

苏清瑶也披衣出来了,看见院里这阵仗,脸色一变:"长风,怎么了?"

"有东西摸进来过。"影长风声音沉,"凡妖巅峰,从西墙翻进来的。"

苏清瑶倒吸一口凉气:"你神识没扫到?"

"扫了两圈。"他顿了顿,声音里有点他自己都不愿意信的东西,"没扫出来。"

苏清瑶蹲下身,也捻了一点灰,凑到鼻尖闻了闻。她是朱雀营出身,玩阵法玩了几十年,鼻子比爷爷还尖。她闻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配比……"她低声说,"七灰二灰一朱砂。粗是粗,可配得极准。不是随手抓的。"

影长风看了她一眼。

两口子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苏清瑶的目光落在那片白灰上,又落在我脸上。

我靠在爷爷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眼睛:"爷爷,月月困了,想睡觉。"

影长风低头看我。

这张脸干干净净,眼睛红红的,眼泪还没干,就是个被吓醒了的五岁娃娃。他看了两息,把刀往腰后一别,重新把我抱紧。

"没事了。爷爷在。"他声音放得很轻,"睡吧,爷爷守着。"

他抱着我往屋里走。苏清瑶跟在后头,临出门前,回头又看了一眼墙根那片白灰。

那眼神,不像在看妖物留下的痕迹。

像在看我。

我把脸埋回爷爷脖子里,闭上眼,装出一副吓累了睡过去的样子。

心里那根弦,却绷得紧紧的。

灰袍人的黑气。那只鼠妖不是自己来的。它背后有人,有人在喂它煞气,有人在把它往影家院子里赶。

今夜这一下,只惊走了它一次。下一次来的,就不会是一只凡妖巅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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