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奶奶捏着腮帮子叫醒的。
"月月,今日精神好些没?"她手掌贴在我额头上,又试了试,"昨夜吓着了吧?奶奶给你煮了红枣粥,吃完带你上街买糖人去。"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心里却亮堂得很。
【叮!】
意识里的面板又亮了。
【检测到宿主成功击退凡妖巅峰鼠妖,首次实战退敌。积分系统解锁。】
【奖励积分:50。当前积分:50。】
【积分商城基础区已开放。】
我精神一振。
商城。终于开了。
面板上跳出一个灰扑扑的小格子,里面躺着几样粗浅货色。扫了一圈,目光钉在一样东西上。
【鼠步魅影(入门级身法):贴地窜行,快如影子,敛息藏形。兑换价:50积分。】
就是它了。
昨夜蹲在石榴树底下等鼠妖,靠的是我这小身子轻。可真遇上硬茬子,光靠轻不够。这门身法贴地窜、步子碎,正好配我这副小身板。
"兑换。"
【叮!积分-50。当前积分:0。】
一股暖流从脚心窜上天灵盖。怎么压重心,怎么沉气,落脚时脚掌哪一寸先沾地不出声,全刻进了肌肉里。我在床上悄悄试了一步,脚底贴着席面滑出去三寸,连席子都没皱。
好东西。
鼠妖被我炸回去了,可它身上那缕灰袍人的黑气,我望气术里还记着那个颜色。那东西不是一只鼠妖能带的,顺着鼠妖的爪子溜进了青溪镇。一只身上带一缕,十只呢?一百只呢?
我得出去看看。
看看这镇上的水,到底浑到什么份上了。
吃完粥,奶奶果然牵了我的手上街。青溪镇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穿到西头,两边是铺面,卖布的,卖米的,打铁的,炸油条的,烟火气足得很。日头升起来,照在青石板路上,暖烘烘的。
牵着奶奶的手,我慢悠悠走,望气术却没闲着。
望气术开了一夜,我已经摸出了门道。煞气这玩意儿,浓度高了色浓,浓度低了色淡。我一眼就能从颜色里分出七八种来。
走出没半条街,我脸上的笑就淡了。
不对。
这镇上的气,不对。
奶奶身上是金丹初期的灵力,温温的一团,裹着我,挡在外头。可隔着她那层灵力往街面上一望——
我站住了。
街口卖油条的王阿婆,腰上沾着一股淡淡的青绿色气。不是油烟,是水青色,带着河泥的腐色,跟蛇妖的煞气一个路数。她还浑然不觉,翻着油条笑呵呵地跟奶奶打招呼,油星子溅在围裙上,她拿手一抹。
再往前走两步,米铺掌柜的肩头上,飘着一缕土黄色的气,干,燥,灰扑扑的,跟耗子洞的霉色一个路数。鼠妖的。跟昨夜那只一个品种,只是淡得多,像沾了点灰就蹭上去了。那掌柜正扒拉着算盘珠子,嘴里念叨着这个月进了多少石米,半点没察觉自己肩膀头上那团灰。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才走了多远。一个街口,两样妖煞。
我装作被路边的糖人担子吸引,停下来踮脚看,望气术却顺着风往整条街上扫。做实验的人都知道,取样不能只取一个点,得多取几个,才能看出整片区域的污染梯度。
风从东头吹过来。东头,卖布的刘家掌柜那间铺子上头,飘着一缕焦黑色的气,浓得发腻——跟昨夜鼠妖身上那缕灰袍人黑气,是同一个色。那黑气被风一吹,散成细细的丝,顺着屋檐往街中间飘。
风再一转,西头药铺那边,又飘过来一缕淡粉色的气,淡得几乎望不清,可那颜色我熟,是狐妖的。药铺掌柜正蹲在门口晒药材,那淡粉色就缠在他晾药材的竹筛子边上,他翻了翻当归,半点没觉着。
四种。
我站在糖人担子跟前,小脸上挂着五岁娃娃看糖人的馋样,心里却凉了半截。
蛇妖的青,鼠妖的灰,灰袍人那种焦黑,还有狐妖的淡粉。四样妖煞,从镇子的四个方向往中间渗,渗得不动声色,连镇上住了几十年的金丹爷爷奶奶都没察觉。
为什么没察觉?因为这四样气都淡。淡到比他们二老身上的灵力弱了不知多少倍,神识一扫,全被自己的灵力压下去了。就好比一个人身上盖着一床厚被子,被子上落了一层灰,他自己是觉不出来的。
可淡,不代表没有。
我太清楚这种渗透了。这跟实验室里微量试剂泄漏一个道理。等你望出颜色的时候,浓度早就超过安全线了。这镇上的妖煞,不是今天才开始渗的,渗了有些日子了。半年?一年?说不定更久。
"月月,要哪个?"奶奶蹲下来,指着糖人担子。
我指了指那个小兔子。奶奶笑着掏钱,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齁人。眼睛却往街对面扫。
街对面几个半大孩子在空地上追跑。最大的那个,圆头圆脑,穿件短褂,是镇上杀猪匠家的儿子,铁蛋。原主的记忆里,这小子没少欺负原主,张口闭口"废柴"。
我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又看出了东西。
铁蛋那小子后脖子上,乌青乌青的,沾着一股子灰黑色的煞。不是鼠妖的,不是蛇妖的,是另一种,带着点土黄色,跟坟地里挖出来的朽木一个色。
再看他旁边那两个,一个身上飘着鼠妖的灰霉色,另一个更离谱,额头上居然沾着一点狐妖的淡粉色。
几个熊孩子,一人身上沾一样妖煞,还在那儿追跑打闹,浑然不觉。
这哪是小镇。这根本就是个漏了底的筛子。
"哟,这不是影家的废柴么?"
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铁蛋叉着腰站在街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撇着:"听说你前天发烧差点死了?我就说嘛,没灵根的废物,活不长。"
他旁边两个小跟班嘻嘻笑。一个瘦猴似的,一个胖墩墩的,跟着起哄:"废柴!废柴!"
我咬着糖人,慢慢抬眼看他。
搁从前原主在这儿,早被他骂哭了。可我不是原主。我站在那儿,小脸上糖汁还挂在嘴角,眨了眨眼。
心里却在盘算。
这小子后脖子上那股土黄色的煞,比街面上浓得多。他天天在镇外野地里跑,是离那渗煞的源头最近的一拨人。他自己不知道,还在这儿充横。
然后,哇的一声,我哭了。
不是干嚎。是那种五岁娃娃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哭,眼泪说来就来,吧嗒吧嗒往下掉,一边哭一边往奶奶身后躲,抽抽搭搭:"奶奶……他骂月月……他说月月是废物……"
苏清瑶脸一沉。
她还没开口,街两边的街坊先炸了。
卖油条的王阿婆第一个把锅铲一放:"铁蛋!你这娃儿怎么说话呢!人家长辈在这儿呢!"
米铺掌柜探出头:"杀猪匠家的!就是这么教儿子的?欺负一个五岁娃儿!上回你拿石子砸我家窗户我还没找你爹算账!"
旁边几个纳鞋底的老婆子也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
"就是,人家长辈是修仙的,轮得到你个杀猪的儿子骂人?"
"上回你偷摸摘我家桃子我还没说呢!"
"小小年纪嘴这么脏,长大了还了得!"
铁蛋脸涨得通红,他没想到我不哭不闹直接找奶奶,更没想到一街的街坊全帮我。他张了张嘴想还嘴,梗着脖子喊:"本来就是!她就是个废柴!修不了行!"
"你说谁废柴呢!"王阿婆把围裙一甩,"人家爹娘在的时候那也是镇上数得着的,轮得到你放屁!"
就在这时,铁蛋他娘的声音从街那头炸过来:"铁蛋!!给我滚回来!!看我不抽死你!"
那小子一哆嗦,灰溜溜地瞪了我一眼,夹着尾巴跑了。两个小跟班也跟着溜了。
我躲在奶奶身后,从她胳膊底下探出半个脑袋,泪眼汪汪地看着铁蛋跑远的背影,嘴角却悄悄往上翘了一下。
跟五岁娃娃横,你横得过一街街坊?
"没事了没事了。"奶奶把我搂进怀里,拍着我背,"那熊孩子,回头奶奶跟他爹说去。咱月月不委屈啊。"
我抽抽搭搭地点头,把脸埋进她怀里。
心里那本账,却翻得飞快。
四块妖煞,四个方向。这不是巧合。有人在镇外布了东西,把妖煞往镇子里引。书里写过,灰袍人养妖炼丹,需要童男童女的纯阴阳气做药引。他往镇上渗妖煞,是在试。试哪家的孩子,体质能被妖煞侵得进去。
试到我头上了。
一进院子,我站住了。
我院子里那股子气,比街上还重。昨夜炸飞那只鼠妖,漏下来的煞气顺着地砖缝渗了一院子,虽然淡,可积少成多,已经把整个院子罩在一层灰蒙蒙的底子里了。奶奶金丹初期,自己住在里头不觉得,可我这望气术一进门就望见了。
这不行。昨夜里那一炸,等于在我自己家里留了个烂摊子。煞气这东西,你不清它,它就天天泡着你。我这具身子本来就虚,再让它泡下去,不用灰袍人来,我自己先被泡垮了。
我松开奶奶的手,晃悠悠走到院子当中。
院子里摆着几盆花,还有两块压咸菜缸用的青石,搁在墙根底下。我蹲下去,肉乎乎的小手抱起一块青石,吭哧吭哧挪到院子正东。石头沉得很,我抱得脸都红了,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又抱起第二块,挪到正南。
"月月,你搬石头做什么?"奶奶在身后问。
我没回头,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又跑过去搬了一盆开败了的菊花,搁在院子正北。
三块石头,一盆花,摆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
看着就是五岁娃娃瞎摆弄。
可我心里清楚得很。
三才镇灵局。天、地、人三才,三柱鼎立,主镇一方灵脉。这阵法在书里是失传了上百年的顶阶风水局,正经摆出来,得用灵石,得用符笔,得引灵脉之力,还得阵法师本人有金丹以上的修为撑着。我没有灵石没有符笔,也没有金丹修为,可我知道它的结构。
阵法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个能量导流的结构。结构对了,材料差点意思,威力打个折,可架子不会塌。
三块石头,东为天,南为地,北为人。花是引,花根扎在土里,借着地气往上拔。三才一合,等于在院子当中立了一根柱子,把散在四周的煞气往中间一收,再往地底一压。
我把最后那盆菊花放稳,小手在盆沿上拍了拍。
成了。
嗡。
很轻的一声,别人听不见。我那点微弱气感却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院子里那层灰蒙蒙的煞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拢住了似的,从四面八方向中间那块青石底下汇过去,然后一点点沉进了地砖缝里。
三息。
就三息,整个院子的煞气,清了个干净。
风从院墙上吹过来,那气一下子变了。刚才还裹着一层灰霉土色的院子,这会儿清爽得很,连石榴树叶上的露水都看得见。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仰起脸。
奶奶站在廊下,手里那面她平时养灵用的青铜小旗,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院子当中那三块石头一盆花,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她修了一辈子阵法,朱雀营里出来的尖子,天底下的阵纹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来。可眼前这个三角,这个方位,这个三才鼎立的架势——
"这……这三才镇灵局……"她声音都变了,失声喊出来,"这阵法失传一百年了!你……你从哪儿学的?!"
我眨了眨眼,眼神干干净净的,像是什么都不懂。
"啊?"我歪着小脑袋,看了看地上的石头,又看了看奶奶,奶声奶气地说,"奶奶,我就是看石头放在那儿碍事,随手挪挪嘛。"
苏清瑶盯着我,半天没说出话。
她慢慢蹲下去,捡起那面青铜旗,手指都在抖。她是朱雀营出来的阵法师,天底下的阵法她认不全也认得七七八八。三才镇灵局是什么级别,她比谁都清楚。那是顶阶风水局,失传了上百年,连降魔府的藏经阁里都只剩半张残图。当年她在朱雀营的时候,为了拼这半张残图,跟几个老阵法师研究了小半年,愣是没拼出个完整的局来。
可她五岁的孙女,一个没灵根的废柴娃娃,搬了三块石头一盆花,随手一摆,就摆出来了。
摆出来还三息清空了一院子的煞。
她又抬头仔细看了看那三块石头的方位。东天、南地、北人,分毫不差。那盆菊花摆在人位上,花根朝下,正好引地脉之气上行。这不是瞎猫碰死耗子。瞎猫碰死耗子碰不出这种精度。
她抬头看我,那眼神跟昨夜爷爷看那片白灰的时候,一模一样。
只是更深。
我站在院子当中,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赶紧挤出一个甜甜的笑:"奶奶,月月手脏了,要洗手。"
我转身就往屋里跑,留下奶奶一个人站在廊下,看着那三块石头,看了很久很久。
跑到门边,我悄悄回头瞥了一眼。
奶奶没动。她站在那儿,眉头拧得死死的,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三块石头,再抬头看我的时候,那眼神里除了震惊,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是疑心。
我知道,从今天起,她看我的眼神,再也不是看一个五岁废柴孙女了。昨夜那锅散煞粉,今天这个三才镇灵局,两桩事凑在一块,由不得她不多想。一个没灵根的五岁娃娃,怎么会配散煞包?怎么会摆失传的风水局?
她迟早要问。
而我心里那点不安,也没散。
三才镇灵局,我只用三块石头一盆花就摆了个雏形,清了一个院子。可镇上呢?整条青溪镇,四种妖煞从四个方向往里渗,靠我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清,清到猴年马月。
而且我今天在街上看清楚了,那四样妖煞的源头不在镇上。在镇外。在四个方向的外头。有人在镇外布了个什么东西,像撒网似的,把妖煞往镇子里引。
我一个院子清得过来,一个镇子呢?
这镇上的水,比我昨夜想的,还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