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黑色符牌,我贴身藏了三天。
三天里我没敢再去镇东荒巷。灰袍人丢了东西,必定在附近撒网,我这时候凑回去,等于自己往网眼里钻。做实验炸多了就懂,反应最猛那一下,往往是刚投料的头三息,稳住,等它烧完再说。
符牌是块黑玉似的牌子,上头刻着半个火焰眼的纹路。我拿系统扫了一眼,凡品,上面封着一缕灰袍人的妖识印记。东西不怎么值钱,可它是他身上掉下来的,戴在谁身上,他的妖识就能顺着这缕印记摸到谁。
我没敢戴。拿灶房里那团灶灰把它裹了三层,塞进院子那块老石榴树根底下的土里。灶灰吸煞,能把那点妖识压个七七八八。他想顺着牌子找人,只能摸到石榴树。
可我没料到,他烧得比我想的快。
第四天晌午,我正蹲在门槛上啃桂花糕,奶奶在屋里翻她那本旧阵谱。镇里的日头晒在背上,暖得人发困。
望气术先动了。
那团黑气我三天前见过一次,阴,沉,裹着一股子霉腐色。可这一次不一样。三天前那缕黑气是飘过来的,淡得像被风刮散的烟。这一次,它是裹着风直冲进镇口的,浓得化不开,黑气里压着一层实打实的妖力,跟三天前那只凡妖巅峰,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我放下半块糕。
镇口方向,一道矮胖的黑影正沿着青石板街往里走,四足撑地,背脊拱起老高,灰毛倒竖,两颗眼珠子在日头底下泛着浑浊的红光。它每走一步,青石板上就留下一小滩发黑的水渍,那是煞气凝出来的。
【叮!检测到妖物气息,凡妖巅峰之上,妖徒初期,对应修士筑基初期。】
【叮!新功能解锁:催化符箓。】
【说明:宿主可通过化学原理优化符箓配比,提升符效。推荐配方:朱砂(硫化汞)为底,掺入硝石粉催化,可使符火威力提升三成。】
【叮!任务系统解锁。】
【主线任务发布:清除青溪镇妖患。任务目标:击退来犯妖徒,查明镇外妖煞源头。任务奖励:积分500。】
系统那声提示音在脑子里响得干脆。
我心里那根弦嘣地绷紧。
催化符箓。来得正好。我这三天夜里配的那些符,总算有了系统背书。朱砂打底,硝石催化——跟我在实验室里调催化剂一个道理,朱砂里的硫化汞遇硝石助燃,符火能烧得更旺。
我心里那根弦嘣地绷紧。
妖徒初期。搁青溪镇这地界,是能一巴掌拍塌半条街的主儿。爷爷不出手,镇上没人挡得住它。
街那头已经乱了。卖豆腐的王老头手里的担子哐当砸在地上,白豆腐滚了一地。他老伴腿一软,瘫在门槛上喊不出声。几个在街边追跑的娃被爹娘一把薅回去,门板哐哐上栓。打铁铺的张屠户举着他那柄打铁的大锤,手抖得锤头直往下坠,锤面上映着那只大耗子的影子。
那鼠妖不紧不慢地走,鼻子抽动着,像在找什么。它找的,是符牌。
"孽畜!"
一声断喝从院子里炸出来。爷爷影长风一步跨出门槛,玄色劲装,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他那金丹圆满的威压一放,整条街的空气都沉了一沉。
鼠妖停下脚步,浑浊的红眼珠转过来,盯着爷爷。
我贴着门框看,心跳得飞快。爷爷出手,一只妖徒初期,十息之内必斩。这本该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我望气术里那团黑气,没散。
不止没散,镇外东北方向,又飘过来一缕更淡的煞气,绕着镇墙打了个转,像是故意在晃爷爷的神识。
调虎离山。
我脑子里轰地一下。
果然。爷爷刚踏出两步,眉头突然一皱,神识猛地往东北方向扫出去。他脸色变了一变——那边那缕煞气虽然淡,却裹着一丝他熟悉的煞气,像是当年北境黑河里漏出来的东西。
"清瑶!"他回头吼了一声,"镇外东北有东西,我去去就回,看好月月!"
话音没落,他人已经掠上屋顶,一道残影朝东北方向追出去。金丹圆满的速度,眨眼就没影了。
我站在门槛后,手心全是汗。
奶奶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面青铜小旗,脸色也变了。她筑基都不到,是金丹初期法术系修士,论斗法远不如爷爷那种刀头舔血的中郎将。可她刚要迈步,那鼠妖忽然猛地一甩尾巴,一道黑煞气直朝她面门抽过去。
奶奶挥旗挡开,后退了三步,脸色发白。她一个法术系修士,近战被鼠妖贴脸,讨不到好。
街上村民全缩在门缝后头看,没人敢出来。铁蛋他爹攥着顶门杠,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鼠妖咧开嘴,露出两根发黄的长牙,红眼珠转了一圈,落到我这边门口。
它在找符牌。它闻到了符牌的味。
我深吸一口气。
等的就是这一刻。
三天前从三才镇灵局被奶奶撞见那天起,我就没闲着。白天装乖巧晒太阳,晚上等二老睡熟,我偷偷摸出院子,把从镇西头土地庙到镇东头老槐树之间的九处节点,全用灶房里摸出来的材料改了一遍。石头底下埋朱砂,树根上勒浸了散煞粉的麻绳,十字路口缝里塞碎瓷片。
外人瞅着,就是五岁娃满地乱捡石头。
那是我扩出来的——九宫镇煞网。
三才镇灵局管一个院子,九宫镇煞网管半条街。格局我早画好了,九个节点对应乾坎艮震巽离坤兑中,中间那个节点,就在我脚底下。
我把手里那半块桂花糕塞进兜里,蹲下来,小手在门槛底下摸了摸。那底下压着三天前埋好的最后一张引符。
鼠妖已经扑过来了。它四爪蹬地,青石板裂开几道缝,腥臭的风先扑到我脸上。奶奶惊叫一声扑过来想挡,已经来不及。
我手指头一抠,把门槛底下那枚引符抽了出来。
"起。"
我没出声,只是在心里念了一个字。
九枚引符,同一瞬间,全亮了。
镇西土地庙底下埋的朱砂先烧起来,一道赤红的光贴着地面窜出去。跟着是老槐树根上的麻绳,九道赤色光线像被谁牵着,从九个方向同时往街心汇,在半空中织成一张光网。
鼠妖正扑到半空,一头撞进那张网里。
嗞啦——
它身上冒起一阵黑烟,整个被弹回街心,四爪在青石板上刮出四道白印。它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红眼珠里全是惊愕。它没想到这破小镇子上,居然藏着这么一张阵网。
街上倒抽冷气的声音,从各个门缝里传出来。
"阵、阵法……"
"谁布的?这是谁布的?"
"影老爷子!是影老爷子布的吧!"
我缩到奶奶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睁得圆圆的,一副吓傻了的模样。
奶奶也愣了。她攥着青铜旗,扭头看我一眼,又看那张光网。她是朱雀营出来的阵法行家,一眼就看出来,这阵不是爷爷的手笔。爷爷是刀修,布的阵都是刀阵杀阵,刚猛直白。这张网纹路细,节点准,催化的火候拿捏得极刁,像……像她自己年轻时候琢磨过的路子,又比她当年那套精细十倍。
可她这会儿没空问。
鼠妖在网里疯狂冲撞。九宫镇煞网是死阵,靠提前埋好的材料撑着,被它妖力猛撞,赤色的光网一点点发暗。它每撞一下,我就感觉到脚下那个中宫节点跟着一颤,埋在地下的朱砂块裂了一块。
它是妖徒初期,筑基初期的底子。这张网能困它一时,困不了它一辈子。
我等的就是它被困住这一时。
我袖子里早藏好了四张催化符箓。那是我这三天夜里,用化学催化的法子重新调过的——朱砂打底,按比例掺了硝石和雄黄,画符的时候火候掐到极致。寻常镇妖符是把煞气往外推,我这四张不一样,是把煞气往一个点上引。
引到它的核心。
修士有丹田,妖物有妖丹。妖徒初期的妖丹,就在它胸口偏左三寸的地方。
我从奶奶身后溜出来,小手飞快地在地上又拍了一下。这一拍,我把兜里揣的一小包散煞粉撒了出去。那粉是石灰草木灰朱砂配的,遇风即散,落在光网四周,把鼠妖往外冲的煞气又往回压了一层。
鼠妖刚冲破一角,被这层粉一压,动作顿了半瞬。
就这半瞬。
我袖子一抖,三张符同时夹在指间。小手扬起来,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奶奶,花花!"
三张符贴着地面窜出去,赤色的光线分成三股,绕过光网的缝隙,像三条小蛇一样缠上鼠妖的四肢。
嗞嗞嗞。
符纸一碰到它身上的灰毛就烧起来,那火不是凡火,是我用催化法子逼出来的,专烧煞气。鼠妖四条腿一软,扑通跪在青石板上。
它怒吼着抬头,红眼珠死死盯着我这边。它终于明白了,这阵不是巧合,是冲着它来的。
它猛地一挣,妖力从胸口那点地方炸出来,光网咔嚓裂了两道口子。
我不慌。
最后一张符,我一直捏在手心。这张不是攻的,是引的。
我踮起脚,把那张符往它胸口方向轻轻一抛。符纸没飞远,被风一卷,慢悠悠打着转落下去。可它落的方向,正好对着鼠妖胸口那一点。
鼠妖被光网缠着动不了,眼睁睁看着那张符飘到自己胸口。
符纸贴上去的一瞬,我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字:炸。
不是轰天大响。是一声极轻的噗。
像烧红的针戳进一个熟透的果子。
鼠妖整个僵住。
它胸口偏左三寸那个位置,那枚妖丹,被这张引符带着周围三张符的药力,硬生生从外头往里一逼。煞气本该往四面八方散,被引符一牵,全往妖丹那一个点上灌。
妖丹被自己的煞气撑住了。
它张着嘴,发不出声。浑浊的红眼珠一点点散开,灰毛底下渗出黑血。四爪一松,庞大的身躯直挺挺往前栽,砰地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圈裂纹。
不动了。
街上死一样静。
我听见有人咽唾沫的声音。是铁蛋他爹,顶门杠当啷掉在地上。他张着嘴,看着街心那具灰毛大耗子的尸体,又看看那张还在发光的赤色阵网,脸白得跟纸似的。
"斩、斩了……"
"妖物……那可是妖物啊……"
"影老爷子布的阵!是影老爷子在镇外,隔着半个镇把妖物斩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跟着,整条街炸了锅。门缝一扇扇打开,村民们哆哆嗦嗦走出来,有人跪下去朝着影家院子的方向磕头,有人抱着自家娃哭。卖豆腐的王老头抖着手,把地上的豆腐捡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捡起来,话都说不利索。打铁铺的张屠户把大锤往地上一杵,一屁股坐下去,张着嘴半天没合上,锤子边上那摊血,是刚才吓尿了裤子。
铁蛋他娘从门缝里探出头,一看这阵仗,扭头就把铁蛋往家里拽,边拽边骂:"叫你之前骂人家废柴!叫你骂!人家爷爷一根手指头,就能把咱这一镇人全收了!"
铁蛋缩着脖子,偷偷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怕。
"影老爷子是咱们青溪镇的活菩萨……"
"活菩萨啊……"
我从奶奶身后钻出来,迈着小步子,踉踉跄跄跑到奶奶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腿,仰起小脸,眼睛里还噙着两泡吓出来的泪。
"奶奶,那个大耗子好吓人呀。"我奶声奶气地说,"爷爷好厉害呀,爷爷在镇外头,都把大耗子打死啦。"
奶奶低头看我。
她那双眼,是朱雀营里见过大场面的。她没说话,只是把我搂紧了一点。搂得很紧,紧得我有点喘不上气。她掌心贴在我后脑勺上,我能感觉到她指尖在轻轻抖。
她知道。
这阵不是爷爷布的。爷爷人在镇外东北,隔着半个镇,就算他金丹圆满,也做不到隔空在自家门口布一张这么精细的网。这网的火候,这引符的手法,跟三天前我院子里那个三才镇灵局,是一个路数。
可她一个字都没提。
她只是把我往怀里一裹,对着围过来的村民朗声道:"诸位莫慌,长风已去镇外追那幕后的东西,镇上有我。这妖物伏诛,是长风当年退隐前留下的镇物起了作用,保咱们青溪镇平安。"
村民们又是一阵磕头称谢。
我趴在奶奶肩头,偷偷扭头,朝西山林那个方向瞟了一眼。
林子里,一片浓黑的树影里,我感觉到有一双眼睛,隔着几十里地,正冷冰冰地盯着这个方向。那目光里没有惊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猎物落网的、笃定的兴味。他大概没料到我能把那只妖徒初期留下,可他一点也不慌。死一只妖徒,对他来说不过是折了条看门狗。真正让他有兴致的,是这只看门狗临死前看到的东西——一张不该出现在青溪镇的阵网。
我望气术里那团他身上的黑气,顺着风又飘过来一丝。淡,可我看得出来。他没走远,他就在镇外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看着村民们磕头,看着奶奶抱着我,看着这具四仰八叉的妖尸。
【叮!斩杀妖徒初期,奖励积分三百。】
【叮!全镇伏拜,声望成就触发,奖励积分两百。】
【叮!吸收妖徒残余妖力,体质自动转化,修为突破,炼气入门→炼气初期。】
【当前积分:五百五十。】
我趴在奶奶肩头,把脸埋进她暖暖的衣领里,闻着她身上那股安神香。
那双远处的眼睛还没移开。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这张阵网,在看这具妖尸,在看——我这个被奶奶抱在怀里、哭得抽抽搭搭的五岁奶娃。
他大概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那块被我顺走的符牌,那只被我宰掉的妖徒初期,还有这张不该出现在一个废柴家里的阵网。
我在心里轻轻吐了口气。
灰袍人,别急。
你派来的这只,我收下了。下一次,该我进山,看看你窝在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