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岳矿务的名帖压在当值案的砚台底下,帖角烫金,日头一照,金角在案面上晃出两点碎光,皮箱搁在案头,两只铜扣朝天,锁着没开。
昨夜有人从门缝里抽走三页纸,今早就有人把皮箱抬进了院子。来人一身细呢袍子,领口浆得笔挺,双手拢在鹿皮手套里,进院先朝验气池望了一眼,那一眼不快,扫过池沿又收回来,才朝陶智拱手见礼,开口一口一个大人,叫得比陶智的品级还客气。
名帖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免验放,免排队,额度优先,十个字排得比官榜还齐整,墨色发亮,是刚上版没几日的新样。
监工笑着开价,声音压得只够案前两个人听,两只手套交叠在皮箱上,姿态摆得倒有几分收租老主顾的从容。
“是大人在衙门站二十年的俸,一次付清。”
院角的算盘停了半拍,又响起来,比先前慢了一倍,汤文兴蹲在廊柱底下修算盘的断弦,眼皮都没抬,珠子一颗一颗拨得清楚。
契约是从袖袋里抽出来的,一卷厚纸在案上摊平,纸面压着暗红格线,各栏填得齐整,唯独受益人那一栏早填好了,一串额度号写得饱满,正是阿婆名下那一个。
昨日死在他背上的那个名字,今日成了压在契约顶上的一枚饵,号是死的,号底下的人也是死的,填号的笔倒是活的。
他们卖的是死人的额度,买的是活人的手。
陶智把契约往回推了一寸,纸角抵住案沿,指头离那串号码半尺,始终没有再靠近。
“这一栏,谁填的?”
“死人用不上额度,活人总要用。”监工笑着抻了抻手套,鹿皮绷紧又松开,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陶智不接这话,也不碰那卷纸。
“昨日台账划的是已用尽,几时又过了户?”
“原主知情么,经手人是谁?”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慢,慢得像称银子,一个戥子一个戥子往上放。
三个问题挨个落地,院里只剩檐角滴水,一滴,又一滴。监工的笑还挂在脸上,抻手套的手停在半途,指头隔着鹿皮一根一根收拢,收到最后,手套面上绷出几道褶。
他没答话,视线越过案面,在验气池上又停了停,这才换了个话头,问池子常不常开,问开池都用什么验,问得家常,倒真有几分串门的意思。
“白日都开。”陶智答得也平。
陶智起身,从怀里取出自己的当值验单,那张纸跟着他当值三年,衙门里验人验物全凭它,双手铺平在案上,往池子那头推了半尺。
“我这张单子,也请大人一并过目。”
随从嗤了一声,两指拈起单子对着日头照了照,纸好,印也周正,手腕一抖,纸片贴着水面滑出去,落进池心,打了个旋,停住。
验气池是一方青石槽,槽沿被无数双手磨得温润,池水终年不冻,水面平得能照见檐角的兽头。
起初什么都没有,纸浮在水上,墨迹纹丝不动,随从的嘴角挑起来,监工的手套重新搭回铜箱扣上,指头轻轻敲了两下。
陶智走到池沿蹲下,挽起袖口,院里的说话声,算盘声,滴水的声音,一样一样低了下去。
他把一口气缓缓压向水面。
那口气落下去,池面就静了,檐角兽头的影子钉死在水底,风掀着树梢,影子一动不动,连后落下来的水滴都散不成圈。
一层光从纸底下浮上来,薄得像哈在镜面上的一口雾。
光顺着纸缘往外爬,先爬出印的边圈,再爬出圈里的字,一笔一笔泛着胶亮,胶亮底下,印文的断口看得清清楚楚。
风送上来一点腥气,是熬化的鱼胶味,贴着水面飘,散得很慢,官印的印泥是油朱调的,不该带这个味。
单子的纸是官纸,帘纹对着日头一丝不乱,印却是胶压出来的假印,假印遇水泛光,池水不认官阶,只认胶。
一院子的人看着那层胶光,门房退了半步,汤文兴的算盘悬在半空,监工鬓角先落下来一颗汗,砸在铜箱扣上,溅出一声极轻的响。随从伸手要去按水面,被监工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陶智从袖袋里摸出另一张空白验单,两指拈着,同池入水。
空白单子沉下去又浮起来,池水平静无纹,一线光都不给,前后两张单子隔着一池水,一张干净,一张带胶。
“胶不在我手上,是进院之前就上好的。”
监工大步跨到池沿,俯身就要捞那张带胶的单子,陶智的笔先一步到了,笔尖蘸的是案上的朱砂,按住纸角,在单角落下编号,四个数字,入纸即定。
一只手从旁边扣上他的腕骨,指头收得像铁箍,汤文兴的算盘跟着就到,一角磕在那人腕骨内侧,闷响一声,那只按着聚元九重手劲的手,松了半寸。
监工抬手止住随从,自己俯身把单子从池沿抽走,两指一折,厚纸断成两截,断口的毛茬朝着天。
折单的时候,他手套口滑出一线纸边,纸色发暗,油亮,压着极细的横纹,那一线纸边缩回去,快得叫人疑心看岔了,可陶智看得真,和那张按死亡时刻分档的价单,出自同一刀纸。
陶智把工伤两个字咬得极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册上写的是工伤。”
“账上划的是额度。”
“矿上的人,死在哪一页?”
监工没有接话,提起皮箱,径直走到院门口,手搭上门环,又停住,回过头来。
“八年前,你父亲也说过待我核实。”
陶智立在原地,追出去的话只有三个字。
“哪一年?”
院门外没人应,鞭梢先替人答了,一记脆响,马蹄刨着地,车轱辘碾上石板,一路响远了。皮箱没开,契约没人签,案上那卷厚纸没人收,风掀起草纸角,一下一下,拍在案沿上。
汤文兴蹲到池沿,从石缝里拈出那半截没被带走的单子,纸厚,举起来对着日头,纸里浮出一道暗纹,骑缝的样式,半边印文压在帘纹底下。
他把纸片举高,又放低,换了两回角度,日头从纸背透过来,暗纹的断口对上半枚印。
“官署的骑缝印。”
陶智掌心还留着那串编号,四个数字掐进掌纹,指甲印出四道白痕,手张开,印子半天弹不回去。
“汤包,记一笔。”
“记哪一页?”
“欠账的那一页。”
矿场出的单子,骑缝对的却是官署的印,一半在纸,另一半压在官署哪一册簿子里,只有下印的那只手知道。
监工那句话还钉在院里,八年前,姓陶的人去核实过什么,核实出了什么,如今没有一个字流传,能把这句答上来的,八年前就把话咽进了土里。
池水重新平了,平得照不出方才那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