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我就蹲在铺子后墙根了。”
汤文兴掀开棉帘,让出收尸铺的后堂,露水把他的鞋帮浸了个透,一股潮浆糊味混着香灰味漫出来,糊在脸上。
后堂只有一扇小窗,窗纸发黄,天光照进来,照得一面土墙上的木牌一块一块排得整齐,每块牌上贴一张黄纸,黄纸上一个名字,墨色深浅不一,他从头数到尾,数了两遍,十九个。
陶智取出连夜抄好的死档底子,就着那点天光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上对,对过第十四个,指尖停住了。
后头多出来的五个,正着对一遍,倒着再对一遍,死档里查无此人,一个都坐不上号。
掌柜端茶进来,见他盯着牌子数数,粗瓷茶碗往案上一磕,溅出几滴茶水。
“多那五个,上头递话叫挂的。”掌柜把茶碗往前推了推,“说是怕漏人,漏一个,铺子赔一口棺。”
“递话的人长什么样?”
“没露脸,单子从门缝里塞的,字倒是写得周正。”
那碗茶他没碰,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冒到半途就散了。
陶智把五个名字抄进袖袋,出铺子就往巷里去,挨家挨户地认。
头一家在浆洗巷,开门的妇人手里还攥着捣衣杵,杵头上滴着水,听明白来意,扭头朝院里喊了一嗓子,她男人小跑出来,当着他的面咳嗽两声,咳得震天响,拍着胸口说自家一顿两碗干饭,饭量比媳妇还大。
第二家的老汉更直接,扒着门框,把挑水压红的肩膀亮给他看,又说村口算命的断过,他还能再挑二十年。
第三家只开半扇门,隔着门缝摇头,门链哗啦作响。第四家的汉子正在劈柴,斧头剁进木墩,问一句答一句,问完三句,斧头又落下去,柴屑溅了满地。第五家隔着院墙传来骂声,骂谁咒他家死人,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五家走到天黑,五块门牌底下都站着活人,个个喘气,个个骂街,骂声越大,他心里那杆秤沉得越快。
可抄回来的档底子上,这五个名字后头,挂的全是同一行小字,额度将尽。
活人好端端走在街上,档里已经替人备好了死期。
入夜,他把价目表在桌上铺开,把十九个名字誊在纸条上,一条一条对着档位摆,灯芯结了花,他没顾上剪,指头把纸条按平,按一张,对一栏。
摆完头一遍,摆出一件反常事。
七日内的档,价最低,当日的档,价最高,死得越慢越贱,死得越快越金贵,这张价目表不认人命,只认时辰。
他把纸条推翻重排,这回把额度一栏对着往上压,纸条在桌面上挪来挪去,挪到第三遍,规律自己站了出来。
压在最高档的名字,名下剩余额度一栏全是长数,垫底的那几个,额度栏早就见了底。死得快的人,额度早叫人搬空了,搬空的身子,卖不上价。
贵的从来不是死法,是人死之前,账上还剩多少没花完的数目。
再对回那五个活人,五个额度号个个是长数,档上却抹得干干净净,抹痕对着价目表,一栏不空。
档上抹一个名头,价单上就多一条价钱,抹掉,就是标价。
第二日一早,他揣着那半截折单进巡捕房,点名请文书辨印。
文书把纸片举到窗光底下,又搬出印谱一页一页翻,纸页捻得沙沙响,堂上的水漏一滴一声,翻到某一页,两下一比,才开口。
“官署旧印,早年改制的样式,如今门口都不使了。”
指头点着那道断口,又补了一句。
“骑缝对得上,另一半压在老档库,钥匙十年没出过柜。”
辨完印照例登记录册,文书翻页的手停在半途,停在一页全名上。
那一页的名字,是阿婆的儿子。
堂上静了两息,他抬起头,隔着案看了陶智足有三息,眼皮压得很低。
“你是打算明天就死么,名字都上单了。”
“这个名字几时进的档?”陶智不接话,“档房有没有进出簿?”
文书被他问得一顿,笔搁下了,转身入内取簿,簿子摊开在案上,他一页一页往回翻,翻到昨夜那一页,手上的动作停了。
那一页没了,撕口贴着装订线,齐整得像刀裁出来的,指腹蹭过去,连一根毛茬都寻不着。
文书把簿子合上,又推开,推了两回,才把手收回去。
仪门外茶棚里,汤文兴把一张烟纸推过来,背面抄着一串门牌,五户人家,一笔一笔抄得工整,纸角叫手汗浸软了一块。
“人都远远照过面,没见生人盯梢。”
当夜二更,陶智从浆洗巷过,头一家后窗的窗纸缺了一角,揭口朝外翻着,断茬还硬挺着没塌,是刚揭的。
他翻墙进去,院里的鸡架空着,鸡都叫人抱走了,灶膛冷的,手背贴上锅沿,凉意顺着手背一路爬上来,锅里剩半瓢冷水,水面结着一层灰皮。
一家人白天就搬走了。
邻家婆子隔着墙根搭话,说晌午亲眼见他们出的巷子,走得急,说是进城投亲去。
可他们肩上没有铺盖,手里没有包袱,一家几口空着两只手,走得干干净净。
投亲的人,不带铺盖。
墙角立着一把没带走的竹扫帚,扫帚把上缠着半截红绳,缠得细密,是女人的心思。
陶智在冷灶前站了一阵,伸手替他们把后窗那张纸按了回去,纸缺了一角,按来按去,按不平。
回到七号楼,他把五张门牌各誊一张,钉在自家一面墙上,一户一张,钉子敲进墙里,五声闷响排成一列,敲完他退开一步,五张纸在灯影里白得扎眼。
同一更次,矿务署后巷的账房还亮着灯。
案前的先生拨完最后一笔算珠,把一沓收单理齐,挑出几页亏空的,每页折起两格,折口朝里,顺进案下一条暗格的通道。
跑腿的伙计立在案边候着,袖着手,大气不出。
先生头也不抬,朱笔在册上落了个记。
“折给通道的,记在善会名下。”
伙计应声,暗格合拢。通道那头通到哪里,先生不问,伙计不知道,折页顺着暗槽滑下去,一路轻响,轻到听不见,滑进黑里。
七号楼里,陶智吹灯前又把墙上五张门牌看了一遍,看着看着,伸手把居中那张取了下来。
牌的背面,多了一枚指印。
墨色新鲜,捺在空白处,纹路清楚,箕斗分明,边缘还挂着一点未干的水光。
这墨发蓝,是巡捕房印泥调出来的蓝。
半个时辰前辨印,那份名单在文书的案头摊开过,翻到阿婆之子那一页停住的那根手指,指肚上蘸的就是这种墨。
五户搬走一户,门牌留印一张,按印的人不光给每条命定了价,还在替他挑人,挑下一个死谁,挑好了,连门牌都替他钉在墙上最顺手的位置。
他捏着门牌对向窗口,指印那点水光还没干透。
按印的手,方才还立在他的墙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