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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01 20:40:03

天刚蒙蒙亮,陈默没睡。

他蹲在老周那台杆秤旁边,怀表搁在秤盘上,铜壳上的灰蹭干净了,那个"赵"字露出来。表壳子凉,贴着他的指腹,像一块刚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老周从里屋出来,端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漆掉了大半,缸口磕了一个豁。他先往秤盘上吐了口茶根,拿袖子抹了抹。

"周叔。"陈默舔了一下虎牙,"这表,哪儿来的?"

老周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怀表上。他那只假眼眶在晨光里泛瓷白,瓷白底下是一道皱巴巴的旧疤,疤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一个色号。

"昨晚一个拉板车的送的。"老周说,"没留名。"

"板车?"

"嗯。破板车,木轮子缺了一个,用三角铁焊的。"老周把秤砣挪了第一回,"天没亮就来了,卸完东西就走,追都追不上。我喊了两声,他头也没回。"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缺了一个的木轮子。三角铁焊的。和画面里那辆板车——

"周叔,那拉板车的,长什么样?"

老周把秤砣挪到第二回,抬眼瞄了他一下。"问这个干嘛?"

"我就……我就觉得这表挺旧的,可能值俩钢镚儿。"

"值个屁。"老周把秤砣挪到第三回,"这秤不准。"

"不是,周叔,我不是说您秤——"

"你不是说我秤是什么?"老周把秤往桌上一摔,"哐"的一声,秤盘上的铝锅蹦起来又落回去。"这秤不准,你别碰。"

陈默脑子里"嗡"了一下。

不全是老周摔秤那一下。他脑子里冒出来一句高中物理老师的话——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你摔秤,秤也摔你。老师说这话的时候,黑板上画了两个火柴人,面对面互相推,粉笔灰还往下掉。

他甩了甩头。

"不是,我不是说你秤,我是说那表……我不是那个意思。"陈默声音低下去,"周叔,这表真不是……"

"行了。"老周摆摆手,"干活儿去。"

陈默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怀表。表,那只表,那只破表。破,那表真破,破得不像样,后盖都松了,秒针还倒着走。他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不对。

老周不再理他,蹲下去称一摞废纸箱,秤砣挪了三回,嘴里念念有词。陈默瞄了一眼他的手——手背全是烫伤的旧疤,一片一片,跟地图似的。

他脑子里又冒出来一句不相干的:这疤比他老家灶台上燎出来的印子还密。

陈默把怀表揣进兜里,走出了废品站。

早上的风还凉,吹在汗湿的后背上,他打了个哆嗦。巷口有个卖豆浆的,他摸了摸兜,钢镚儿不够,没买。路边有棵歪脖子树,树底下蹲着两个老头下棋,棋子拍得"啪啪"响。他瞅了一眼,一个老头把马走成了田字,另一个不干了,俩人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乱飞。

他没停,继续走。脚下踩到一个空啤酒瓶盖,"咔"地一声,他趔趄了一下,骂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

出租屋在城郊一个老小区,六楼顶楼,没电梯。他爬到五楼的时候腿就软了,推开出租屋的门,一股泡面味混着没洗的袜子味扑过来。他把鞋踢掉,光脚踩在凉席上,席子上还印着孙磊昨晚趴着睡出来的褶子。

孙磊盘腿坐在床上,黄马甲搭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桶泡面,正往嘴里扒。桶上印着"加肠只要1块5"。他另一只手抠着鼻子,看见陈默进来,筷子一停。

"我跟你说啊——"孙磊嘴里含着面,含含糊糊,"你昨晚没回来,我以为你跑路了。"

"跑什么路。在废品站干了一宿。"

"干嘛去了?"

陈默把怀表往桌上一拍。

孙磊吓了一跳,筷子上的面掉回桶里。"这什么?"

"表。"

"表我看得见。"孙磊抠了抠鼻子,"我问你,你拍它干嘛?"

陈默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舔了一下虎牙。"我昨晚摸了一下这表,看见东西了。"

"看见什么了?"

"一个老头,在雨里,从台阶上被人推下来。"

孙磊嚼面的动作停了。他把筷子搁在桶沿上,认真地打量陈默。"你是不是熬夜熬出幻觉了?"

"不是幻觉——"

"行行行,你听我给你捋。"孙磊把面桶往床头柜上一墩,"你昨晚一宿没睡,分拣了半宿废铜烂铁,大半夜摸出一块破表,然后你说你看见一个老头被人推下来。哥们儿,你这是疲劳过度,知道吗?我上回连跑二十单外卖,还看见电线杆子上站个人呢。"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那……那雨是真的。"陈默舔了一下虎牙,"我后脖颈子到现在还凉。"

孙磊伸手摸了一把他后脖颈子,缩回去。"凉个屁,全是汗。你先坐下,别晃。"

陈默张了张嘴。他也不知道哪不一样。他就是知道。那画面太真了,真得像他自己站在台阶上,雨点子砸在他后脖颈子上,凉的。老人后脑勺磕在台阶棱角上那声闷响,现在还在他耳朵里转。

孙磊看他不说话,又抠了一下鼻子。"你吃了吗?"

"没。"

"就知道你没吃。"孙磊从床头柜底下摸出一桶泡面,撕盖子,放调料包,倒开水。热气"呼"地冒上来,他眯了眯眼。"泡面还有一桶,我给你泡。"孙磊下床的时候瞟了一眼桌上的怀表,"哎我说真的,你要是真不放心,去医院看看。挂个神经内科,花不了几个钢镚儿。"

陈默没接话。他盯着桌上的怀表,又抬头瞟了一眼孙磊那桶面——加肠只要一块五,他连肠都没加。

他脑子里转了个弯:孙磊这泡面上回就没加蛋,这回又没加。他是不是把蛋钱攒着,以后开奶茶店用。

"你想什么呢?"孙磊把泡面推到他面前。

"没什么。"

陈默端起泡面,没吃。他放下桶,从床底下拖出自己那个旧水壶——铝的,壶底磕瘪了一块,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他妈去年给他灌的凉白开,壶里还有小半壶,放了一天,温吞吞的。他把水壶搁在桌上,用右手食指和中指,慢慢摸了一下壶身。

什么都没发生。

空。

没有画面,没有雨,没有水泥地,没有老人。手指头也不麻,纹丝不动。

他又摸了一下。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水壶看了半天。水壶搁在桌上,壶底那块瘪痕直直地对着他,像一只翻了白的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食指。创可贴边缘已经卷起来了,卷成一个小筒,露出底下那道被铜线划的口子,结了暗红色的痂。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这表,是别人扔的。是那个拉板车的,把它从赵老头家里拉出来,扔进废品站的。

水壶呢?水壶是他自己的。他妈从老家给他灌的,他从家里带出来的,没被人扔过。

这不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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