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当晚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那只怀表。秒针倒转一格。老人从台阶上滚下来。雨。水洼。蚂蚁从耳廓旁边爬过去。隔壁孙磊打呼噜,一阵一阵的,跟拉风箱似的。他翻了个身,弹簧床"吱呀"一声,枕头上还沾着昨晚吃剩的薯片渣。
天没亮他就爬起来了。
"你疯了?"孙磊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头,"这才几点……"
"我去废品站。"
"你昨晚一宿没睡——"
"我知道。"
陈默揣着怀表出了门。六月的早晨,天刚泛白,巷口卖豆浆的摊子刚支起来,蒸笼"咕嘟咕嘟"冒白汽。他买了个菜包,边啃边往废品站走。包子烫,他左右手来回倒,嘴皮子被热气熏得发麻。馅儿是韭菜鸡蛋,油蹭在指头上,他在工装裤上擦了擦。
到废品站的时候老周还没来。他掏出钥匙开门——老周昨晚给他留了一把,说"你干活儿你拿钥匙,我这是做生意不是做慈善,但你要迟到我扣你钢镚儿"。门轴"吱呀"一声,锈得厉害。他推开门,一股热烘烘的铁锈味扑出来,跟昨晚一模一样。
棚子里还堆着昨晚没分完的废品。陈默站在那堆东西前面,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铁锈味,混着塑料晒了一晚上的焦糊味。
他要试。
他先拿起一只塑料盆——红的,裂了一道缝,盆底印着"幸福超市赠品"。他把创可贴掀开一点,用右手食指中指摸了一下盆沿。
滋滋。
手指头麻了一下。
画面来了。一个女人,把这只盆从阳台往下扔,盆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楼下垃圾堆里。女人"砰"地关上阳台门。
陈默眨了眨眼。画面没了。他甩了甩手,麻劲儿慢慢退下去。指尖那股麻意跟被蚊子叮了一口似的,过一会儿就散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发红,像被火烤过。
行。这盆是被人扔的。
他又拿起一个破手机——诺基亚的,按键掉了两个,后盖用透明胶缠着。他摸了一下。
画面:一个中学生,把手机塞进书包侧袋,用力按了按,像要把什么按回去。
陈默皱了皱眉。这手机不是被扔的,是被塞起来的。手指头没麻,画面也短,一闪就没了。
不对。
他又试了几件。一只被掰断的塑料衣架,画面里一个租房的年轻人退房时把它扔进垃圾桶——手指麻了,画面两秒。一个缺了口的瓷碗,画面里一位老太太把它放在小区回收箱里——麻了一下,画面三秒。一只掉了盖的搪瓷缸子,画面里一个醉汉把它从出租屋窗户扔出去,"哐"地砸在楼下自行车棚顶上——麻得钻心,画面五秒。他又拿起一把断了齿的木梳,摸上去——什么都没有,手指头不麻。他翻来覆去看那把梳子,梳背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磨得看不清了。这把梳子不是被扔的,是被人用旧了搁在废品堆里的,不算"被扔"。他把梳子放下。他盯着那只搪瓷缸子,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他爸以前也有这么一只,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后来摔了,他爸用胶布缠了还接着用。
我就摸了一下,就……他甩着手,手指头跟过电似的,甩了好几下才稳住。
他一件一件试,废品摊了一地。右手食指和中指的麻劲儿一阵一阵涌上来,像退潮,又来了。他蹲在地上喘气,手指头烫得不行,像握了一把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丝。额头上全是汗,工装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黏得像块胶布。
他脑子里冒出来一个不相干的念头:早上那菜包馅儿是韭菜鸡蛋的,他是不是该再买一个,中午别吃了。又一想,妈上次打电话说她饭量小了,让他别乱花钱。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跟按一个冒泡的水壶塞似的。
最后他摸到那件棉袄。
粉的。小孩穿的那种,棉服,袖口补了一个兔子补丁,补丁针脚很粗,一看就是大人随手缝的。棉袄皱巴巴的,裹在一个塑料袋里,塑料袋上印着"临江市第三人民医院"。袋子上还沾着一点干了的泥点,黄褐色。
他把棉袄从塑料袋里拎出来,手指搭上去——
沉。不是棉袄沉,是他心里沉了一下。
画面炸开了。
一个女人。三十来岁,头发扎得很紧,眼睛红红的,嘴唇起皮。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袖口卷着。她抱着这件粉棉袄,站在垃圾桶前面,站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撩。然后她把棉袄塞进去,塞得很深,用垃圾桶盖子压了压。
她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没回头。
陈默脑子里"嗡"了一下。
不全是这画面。她转身那一下——和他爸当年一模一样。他爸也是这么转身的,拎着一个蛇皮袋,也是走得很快,没回头。那年他十岁,蹲在门后面,看着那个蛇皮袋的背影拐过村口,再也没回来。他当时没哭,就是觉得腿软,蹲在门槛上蹲了好久。
他攥着棉袄,指节发白。画面还在走。
他看见垃圾桶里,棉袄被女人塞进去的时候,棉袄口袋里掉出来一张纸。纸飘了两下,落在垃圾桶边沿,没掉进去。
他低头看——棉袄口袋果然鼓着一块。他伸手进去摸,掏出一张纸。
一张医院缴费单。
纸被水渍糊了一半,金额栏看不清,一团一团的,像被人拿水泡过又晒干。但抬头的字还在。他把单子凑到眼前,借着棚子门口那点天光,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棉袄里塞着单子,医院的,县医院的。
"临江县人民医院"。
陈默的手停住了。
临江县人民医院。
他妈住的那家县医院。
那个……这棉袄,它……它不是临江市第三人民医院的吗。怎么里面塞着县医院的单子。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缴费单,指节发白。棚子外面,老周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踏踏踏"踩在碎石子路上,越走越近。风把铁皮吹得"哐当"响。他把缴费单叠了两折,塞进裤兜,按了按。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食指和中指的创可贴又翘边了。中指在抖,抖了三下,才停下来。
我去——
这棉袄是谁家的?
缴费单为什么在他妈住的那家医院开出来?
他攥着单子,抬头望向废品站外面。远处的天已经亮透了,城郊的土路上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巷口那盏路灯还亮着,昏黄一团,像一只没睡醒的眼。他把缴费单又按了按,按进裤兜最里面那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