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灯管白得发瘆人。
陈默坐在走廊塑料椅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椅子腿"嘎吱"响了一声。他脸上的血已经擦了,但T恤前襟上还印着一块。他的帆布鞋上沾了碎玻璃碴。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椅子腿"嘎吱"响了一声,他换了个姿势,还是响。他脸上的血已经擦了,但T恤前襟上还印着一块。椅子腿"嘎吱"响了一声,他换了个姿势,还是响。他脸上的血已经擦了,但T恤前襟上还印着一块。他的帆布鞋上沾了碎玻璃碴,"咯吱咯吱"响。椅子腿"嘎吱"响了一声,他换了个姿势,还是响。右手食指中指还在麻,创可贴翘着边,他按了三回,按不住。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隔壁值班室飘出来的泡面味。
对面值班室玻璃后头,一个胖民警端着保温杯,眼皮都没抬。他在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你再说一遍?"胖民警吹了吹浮茶,茶叶在杯子里打了个旋。
"我……我就是想报案。"陈默舔了一下虎牙,把怀表从内衣口袋里掏出来,搁在窗口上,铜壳子磕在玻璃台面上,"嗒"的一声轻响,"这表里,有个老人,从台阶上被人推下来了。"
胖民警终于抬眼。他先看表,再看陈默,又看表,又看陈默。保温杯盖在他手里转了半圈。
"小伙子。"胖民警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岁,大白天跑派出所来,说一块破表告诉你有人杀人。"胖民警乐了,露出一颗黄牙,"你是不是昨晚打游戏打到三点?"
"我没打游戏——"
"那你就是喝多了。"
"我没喝。"
"那你就是癔症。"胖民警摆摆手,把保温杯推到一边,"回去吧。表留这儿,我帮你当废品处理了。"
陈默手快,把怀表抄回来揣兜里。
"这表不是废品。"
"行行行,不是废品。"胖民警已经低头看手机了,大拇指划屏幕划得飞快,"你要真觉得有人被杀,去刑警队报案。来我这儿干嘛?我这儿只管丢自行车。上个月还有个大爷来报案,说他家猫被外星人拐走了。你跟他一路。"
陈默站在窗口前,嘴张了又合。
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出来,谁听都得当神经病。一块破表,摸一下,看见画面。这话他自己说第二遍都觉得荒唐。他刚才在来的路上,在公交车上,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对劲。
他转身往外走。塑料椅腿"嘎吱"刮了一下地砖。
出了派出所大门,太阳毒得很。六月底的临江市,空气里全是尾气和柏油路被晒化了的味儿。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瞅了一圈。马路对面有个卖西瓜的摊子,老板在打盹,西瓜上插着一把"甜过初恋"的旗子。
行吧。警察不管,他自己查。
怀表后盖那个"赵"字。歪歪扭扭,像用钉子划的。老周说送表的是个拉板车的,木轮子缺了一个,三角铁焊的。
他蹲下来,从路边小卖部买了瓶冰水,灌了半瓶。瓶身上凝的水珠滴在他裤腿上,洇开一小片。他又买了个菜包子,边啃边往废品站周边走。包子馅是韭菜鸡蛋的,油渗出来,把包子皮浸得半透明。
废品站周边,是一片老居民区。平房,窄巷子,墙根底下堆着蜂窝煤和破花盆。墙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红砖。巷子里有棵老槐树,树荫底下坐着几个老头下棋,棋盘是硬纸板画的。
他顺着巷子走,见人就问。
头三家,没人搭理他。第一家是个收电费的,头都没抬。第二家是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抱着孩子摇摇头。第三家门都没开,只听见里面电视在放抗日剧。
第四家,门口坐着个择菜的大妈。大妈家门口堆着十个空酱油瓶,一字排开,瓶身上的标签撕了一半,露出底下透明的玻璃。她手里择着韭菜,竹篮搁在脚边,篮子里还有半把没择的。
"大妈。"陈默蹲下来,舔了一下虎牙,"跟您打听个人。"
大妈抬眼瞅他。"找谁?"
"一个姓赵的老头,收废品的,推板车。"
大妈择韭菜的手停了。她把韭菜往竹篮里一搁,上下打量陈默。那眼神跟老周第一天见他时一模一样,跟估一捆废铁丝似的。
"你是他什么人?"
"我……我是他远房亲戚。"陈默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顺嘴就蹦出来了,"从乡下过来的,找他。他老家那边来人了,说找不着他。"
大妈"哦"了一声。她往巷子两头瞅了一眼,压低声音。
"那老头啊……"
陈默凑过去。
"一个月前来的,租巷尾那间平房。推个板车,木轮子缺了一个,三角铁焊的。"大妈又拿起一根韭菜,掐掉根,"人不怎么说话,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天黑才回来。逢年过节也不见人串门。"
"现在呢?"
"三天前,家里没人了。"大妈把韭菜往篮里一丢,"板车也没了。听居委会说,是被他老家来的人接走了。"
"接走了?"
"说是接走了。"大妈瞥了他一眼,"可我看不像。他那板车,是半夜被人推走的,我起来上厕所,瞅见的。两个人,推着板车,跟做贼似的。板车轱辘'吱呀吱呀'响,我在二楼都听见了。"
陈默后颈一凉。他盯着苏晚手里那把黄杨木梳子。梳子齿上那根长头发,在灯光下发黑,像一根细线。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品类型。只能听某一类。苏晚她姐,只能听衣服。他盯着苏晚手里那把黄杨木梳子——梳子齿上那根长头发,在灯光下发黑,像一根细线。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品类型。只能听某一类。苏晚她姐,只能听衣服。他盯着苏晚手里那把黄杨木梳子——梳子齿上那根长头发,在灯光下发黑,像一根细线。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品类型。只能听某一类。苏晚她姐,只能听衣服。他盯着苏晚手里那把黄杨木梳子——梳子齿上那根长头发,在灯光下发黑,像一根细线。品类型。只能听某一类。苏晚她姐,只能听衣服。他盯着苏晚手里那把黄杨木梳子——梳子齿上那根长头发,在灯光下发黑。他抬头看了一眼满场宾客。宴会厅吊灯晃了一下——有一只灯泡在闪,"滋滋"的,光线忽明忽暗。
他脑子里转了个弯。半夜推走板车,不是接人回家,是清场。
"大妈,那赵老头,他……他是怎么没的?"
大妈择韭菜的手又停了。她抬起头,眯着眼看陈默。
"你真不是他亲戚?"
"我……"
"小伙子。"大妈把韭菜往篮子里一摔,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陈默得把耳朵凑过去才能听见,"那老头啊……他是被人从台阶上推下来的,说是自己摔的。"
陈默脑子里"嗡"了一下。
不是被推下来这三个字。是大妈说"推下来"的时候,他眼睛落在她手里那把韭菜上——韭菜翠绿翠绿的,根部沾着湿泥。他脑子里冒出来一句不相干的:韭菜炒鸡蛋,放糖还是放盐。他妈每次都放糖,他爸活着的时候爱吃咸口,俩人为这个吵过一架,他妈吵输了,后来每回炒都放一半糖一半盐。
他甩了甩头。
"大妈,不是自己摔的,是……是被推的,您说是不是?"
"我可没说。"大妈立刻缩回手,把竹篮往怀里一抱,"我什么都没说。你走吧你走吧。再问我报警了。"
陈默还想问,大妈已经站起来,"砰"地关上了门。门上贴着一张福字,倒着的,"福到了"。
他站在巷子里,裤腿蹭了一块泥——刚才蹲下来的时候蹭的,黑的一块,印在他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膝盖上。
他低头看那块泥。
推下来。
和怀表里的画面一模一样。三级水泥台阶,老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棱角上。
他攥了攥兜里的怀表。表壳被他的体温焐得有点热,那个"赵"字隔着布硌在他掌心里。
巷口有个骑自行车的过去,铃铛"叮铃"响了一声。那是个送孩子上学的,后座上绑着个小椅子,孩子背着书包。
陈默抬头,望向巷尾那间平房。门是锁的,锁上锈了一层。窗台上摆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缸里长着半缸野草。窗玻璃碎了一块,用报纸糊着,报纸上的字被雨淋得看不清了。
他走过去,蹲在窗台下。他往里瞅了一眼——屋里空空荡荡,地上有一双破拖鞋,墙根底下靠着一把扫帚。
他伸手摸了一下窗台——搪瓷缸的边,凉的。他没敢多摸,怕又触发画面。他这几天摸了太多东西,手指头麻得越来越频繁。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巷口那几个下棋的老头还在下。他走过去,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棋盘上棋子不多了,红方只剩一个帅两个士。他张了张嘴,想问,又咽回去了。
算了。大妈都说了,被推下来的。
他往废品站走。太阳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土路上,歪歪扭扭。他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停在路边一丛野草旁边。
他摸了摸内衣口袋。怀表在,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