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支队的大楼在江边上,灰的,方的,像一块被人啃了一口的砖头。
陈默站在门口,仰头瞅了一眼。楼不高,五层,门口挂着个蓝牌子,白底黑字。江风从楼后面吹过来,裹着一股鱼腥气。他舔了一下虎牙,把工装下摆扯了扯——刚才跑过来的时候汗湿了一大片,贴在后背上,黏得像块胶布。
保安把他拦在楼下。
保安室窗户开着,空调"呼呼"往外吹热风。保安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制服,帽子歪着。
"找谁?"
"我……我报案。"
"报案去派出所。"保安头都没抬,在擦他的保温杯。
"不是派出所那种案。"陈默搓了搓右手拇指,"是命案。有人被杀了。"
保安这才抬眼。他上下打量陈默,跟估一捆废铁丝似的。从头到脚,从鞋到帽。
"命案?"保安乐了,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你?"
"对。我手里有个东西,里面有个老人的画面,他是被人从台阶上推下来的——"
"行了行了。"保安摆手,"出去出去。再闹我叫人了。现在的年轻人,不好好上班,跑这儿来捣乱。"
陈默还想说,身后有人搭话。
"怎么了?"
声音平的,没起伏,跟念稿子似的。
陈默回头。
一个女的。扎低马尾,穿冲锋衣,黑的,口袋里插着三支笔。无框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很亮,但是没情绪。她手里转着一支笔,转得飞快,笔在她指间翻了三个面,"啪"地被她攥住。她走路很快,鞋跟踩在地上,"嗒嗒嗒"。
"苏法医。"保安站起来,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这人——"
"我知道。"女的打断他。她看着陈默,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你说,你手里有个东西,里面有个人被杀的画面?"
陈默愣了一下。他没说"画面"俩字,他说的是"里面有个老人"。这女的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的。"女的把笔往口袋里一插,"跟我上来。"
"啊?"
"你要是耍我,"她转身往楼里走,声音飘过来,"我让你进去把那堆东西分类。"
陈默跟着她上楼。楼梯间灯光白得发青,他的脚步声"踏踏踏",女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他偷瞄了一眼她的侧脸——没表情,嘴角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她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领口处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边。
法医室在三楼。门一开,一股福尔马林味扑过来,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甜。他皱了皱眉。冰箱在墙角,嗡嗡响,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今日份冷静"。便签旁边还贴着一张照片,照片太小,看不清。
女的把他带进一间小办公室。白板,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瓶护手霜,瓶身上贴了个便签,写着"今日份冷静"。她把另一支笔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桌上。
"坐。"
陈默坐下。椅子是塑料的,"嘎吱"响了一声。他把怀表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桌上。铜壳子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
女的盯着怀表看了三秒。然后她伸手,把笔帽咬了一下——笔帽上一圈牙印,深得能卡住指甲。她咬完,又把笔转了两圈。
"我叫苏晚。"她说,"法医。你叫什么?"
"陈默。"
"陈默。"她重复了一遍,平得像在念档案,"你说,这表里有个老人被杀的画面。你怎么知道的?"
"我摸了一下。"陈默把怀表往前推了推,"手指一搭上去,画面就来了。雨,水泥地,一个老人从台阶上被人推下来。"
苏晚没说话。她把怀表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一眼后盖那个"赵"字。她看表的眼神跟老周不一样——老周是嫌弃,她是审视。她把表放回桌上,推回给陈默。
"你再摸一次。"
"啊?"
"你再摸一次。"苏晚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要看。"
陈默舔了一下虎牙。他把右手食指中指的创可贴掀开一点——创可贴边缘卷成小筒,底下那道被铜线划的口子结了暗红色的痂。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搭在怀表壳上——
画面炸了。
雨。水泥地。三级台阶。老人佝偻着背,怀里抱着这只表。灰布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台阶底下那个人,还是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只手——往前一推。
老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台阶棱角上,"咚"的一声轻响。怀表从他怀里滑出来,在空中翻了个面,掉在水洼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陈默复述得磕磕巴巴。他不是在"看"画面,他是在把画面从脑子里往外抠,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往外挤。
"雨很大。老人穿一件灰布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台阶是水泥的,三级,每级大概二十公分。推他的人穿黑鞋,鞋底有个洞——"
"停。"苏晚抬手。
陈默停了。他喘着气,右手食指中指开始麻,滋滋的,从指尖往掌心钻。他甩了甩手,没甩动。
苏晚从桌上抽了一张纸,把陈默说的关键点一条一条写下来。她写字很快,笔尖"沙沙"响。写完,她把笔一扔——笔弹了一下,"啪"地掉在地上。
陈默脑子里"嗡"了一下。
不全是因为画面。苏晚扔笔那一下,他闻到她桌上那瓶护手霜的味道——淡淡的,有点甜,像他妈的百雀羚。他妈每次去县医院换药之前,都要在手上抹一层,说"大夫看见你手糙,不待见你"。他妈抹完,还要在另一只手背上拍两下,拍得"啪啪"响。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你怎么知道他是被推的?"苏晚弯腰捡笔,头也不抬。
"我看见了。那只手——"
"我问的不是这个。"苏晚站起来,把笔帽重新咬了一下,"我问的是,你怎么知道,他是被推的,不是自己摔的?"
陈默张了张嘴。他脑子里"嗡"了一下。苏晴十年前失踪,和周小舟十年前失踪,是同一年。两个人都是听物人,同一年没的。这不是巧合。苏晴十年前失踪,和周小舟十年前失踪,是同一年。两个人都是听物人,同一年没的。这不是巧合。他盯着苏晚手里那把黄杨木梳子,不知道该说什么。苏晴十年前失踪,和周小舟十年前失踪,是同一年。两个人都是听物人,同一年没的。这不是巧合。他盯着苏晚手里那把黄杨木梳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脑子里"嗡"了一下。苏晴十年前失踪,和周小舟十年前失踪,是同一年。两个人都是听物人,同一年没的。这不是巧合。他脑子里"嗡"了一下。苏晴十年前失踪,和周小舟十年前失踪,是同一年。两个人都是听物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总不能当着苏晚的面,说"我摸了一下西装,看见马德才把小罐锁进密码箱"。他脑子里"嗡"了一下。苏晴十年前失踪,和周小舟十年前失踪,是同一年。两个人都是听物人。
他说不出来。画面里就是一只手往前一推。他怎么知道那不是老人自己踉跄了一下?他怎么知道那不是风?他怎么知道那不是老人脚底打滑?
他就是知道。那只手往前推的力度,老人倒下的角度,后脑勺磕在台阶棱角上那声闷响——全对上了。就像他看见一个人从楼上掉下来,他不用看也知道那是掉下来的,不是长翅膀飞下来的。
"我说不清。"陈默舔了一下虎牙,"我就是知道。"
苏晚盯着他看了三秒。她把笔转了两圈,笔帽上那圈牙印在灯光下泛着光。
然后她转身,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份卷宗,翻开,把一张照片推到陈默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老人。佝偻着背,灰布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照片是黑白的,但能看出来老人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皱纹,从额头拉到下巴。
"赵广田。"苏晚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上个月报的失踪。"
陈默盯着照片。照片上的老人,和画面里的,一模一样。连灰布衫上那块补丁的位置都一样——右肘,方的,针脚很粗。
"你怎么知道他是被推的?"苏晚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拔高了半度。
陈默没答上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中指的麻劲儿还没退,创可贴底下那道口子又开始渗血。他手一抖,碰开了怀表后盖——那个"赵"字,歪歪扭扭地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