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妾佩凤举着酒樽,眼波流转。
“好!好!好!”
贾珍满脸红光。
他只穿了件丝质中衣,慵懒地靠在榻上。
另一侍妾偕鸾在一旁服侍,轻纱半透,雪肌若隐若现。
“老爷。”
尤氏推门而入。
她神色平静,仿佛对屋内景象早已习惯。
贾珍动作一顿。
他坐直身子,目光审视地看向妻子:“你怎么来了?”
尤氏走近两步,淡淡开口:“惊蛰刚过来禀报。”
“她说从明天起,二爷那边的膳食要大改。”
“以滋补为主,牛羊 ** 蛋得加量,分量也要加大。”
贾珍眉头微挑。
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后宅的进项,怕是要跟着遭殃。
尤氏话锋一顿,眼波流转间,直勾勾钉在贾珍脸上。
若是按这清单采买,月例银子如流水般出去,少说几百两打底。
一年累积下来,便是四五千两白银的天文数字。
“既然二爷开了口,不过是些吃食。”
贾珍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让赖二去办就是,不必惊动外人。”
“可是……”
尤氏眉头微蹙,欲言又止,眼底藏着几分担忧。
“夫人可知,令弟如今的境况,皆是老太爷一手安排?”
贾珍目光骤冷,神色晦暗不明,听不出喜怒。
“莫说是你,便是我,也改不了半字。”
“那位虽已出家修道,看着慈眉善目,仿佛不问世事。”
“可你真若触了他的逆鳞,他手段之狠,远超常人想象。”
最后几个字,贾珍压低了嗓音,却字字如雷。
尤氏那张本就艳丽的脸庞瞬间煞白,心头猛地一沉,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念在夫妻情分,我今日只警告一次。”
“往后严禁踏入后院半步,更别生出那些无谓的好奇心。”
“他想做什么,便由着他去。
只要不波及宁国府根基,随他折腾。”
深深瞥了尤氏一眼,贾珍收敛了平日里的纨绔做派,神情肃穆得让人不敢直视。
旁人只道贾敬是个疯癫道士,唯有身为长子的贾珍深知其中可怕。
那是个从勋贵子弟硬生生考中进士的狠角色,心思缜密,手段毒辣,这世上能在他面前玩心眼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些年,亲妹妹惜春送去荣国府,看似承欢膝下,实则也是布局。
至于那个从未露面的二弟贾琰,除了祭祖大典,外界连个影子都瞧不见。
但这并不代表贾敬不管不顾。
那一等丫鬟不过是冰山一角,暗中护卫贾琰的死士究竟有多少,贾珍心中无数。
今日贾琰索要这些药材食材,多半是为了练武强身。
毕竟,十五岁的少年,正是筋骨拔节之时。
“老爷所言,妾身记下了。”
尤氏声音发颤,脚步虚浮地退出了宁安堂。
待那道身影消失,贾珍眼中的温和顷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寒。
生人勿近。
自此之后,宁国府的采买账目变了样。
人参、鹿茸、灵芝,乃至刚宰杀的牛羊鲜肉,源源不断地送入后院,堆叠如山。
与此同时,一则噩耗跨越千里,传至京城。
扬州传来消息,荣国府嫡女贾敏病逝。
整个荣国府笼罩在一片哀戚之中,哭声震天。
而在 ** 深处,养心殿内气氛凝重。
“陛下。”
太监苏培盛步履匆匆闯入殿内。
他头戴乌纱描金帽,身着葵花胸背圆领衫,外罩红色三襕贴里,腰间系着乌角带,脚踏青色角靴,一身宫廷规制穿戴整齐,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急促。
“何事慌张?”
龙椅之上,雍平帝正伏案疾书,闻声抬头,眉宇间带着明显的不悦。
“皇上。”
“江南急报,林大人的夫人没了。”
空气瞬间凝固。
雍平帝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愕:“如海正值壮年,夫妻和睦,怎会出此变故?”
苏培盛伏低身子,声音压得极低:“锦衣卫前阵子递过折子,说林夫人缠绵病榻已久。
谁也没料到,走得这般急。”
啪嗒。
一只狼毫笔从 ** 指尖滑落,滚进墨池,晕染开一片漆黑。
那不仅是墨水,更是砸在雍平帝心口的一块石头。
林如海是谁?
那是他亲手钉在江南盐政心脏上的一枚铁钉。
大乾江山,南直隶一省的税收,顶得上全国三成。
科考之年,江南学子包揽半壁江山。
这地盘,这人才,谁拿到手,谁就能坐稳龙椅。
想当年,顺康帝北巡途中突发恶疾。
老四、老八、老十四,三方势力在京师血拼。
太子虽占大义,老八却握紧江南钱袋子,两者势均力敌。
最后活下来的,只剩三人:老四雍平帝、老十四义忠亲王、老十三忠顺亲王。
义忠亲王本就与八爷党穿一条裤子,接手了那份庞大的政治遗产,尤其是江南的控制权。
只要他在,雍平帝的皇位就睡得安稳吗?
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所以登基第一件事,雍平帝便派出最信任的林如海,空降扬州,挂名巡盐御史。
大乾沿袭明制,都察院掌监察弹劾。
巡盐御史虽只有正七品,却是实打实的钦差,专管两淮盐务。
全国一共四个:两淮、两浙、长芦、河东。
林如海本官兰台寺大夫,正四品,掌管国家典籍。
哪怕是一方知府,也不过是从四品。
这一身兼职,分量重若千钧。
更关键的是,他娶了贾代善唯一的嫡女,贾敏。
荣国公府的乘龙快婿。
有贾家这层关系在,林如海在江南呼风唤雨。
这些年,雍平帝的内库能鼓起来,全靠这位姑爷往家里掏银子。
如今,夫人一死。
这根钉子,松了。
失去了贾家的臂助,林如海在扬州还能玩得转吗?
吱呀——
沉重的轮椅声碾过养心殿的地砖。
一个面色惨白的黑衣中年人,缓缓转入殿中。
邬思道双手转动轮盘,停在三步之外。
“陛下。”
他的声音平稳,却透着寒意,“林大人丧妻,恐怕没那么简单。”
雍平帝眯起眼,眸光骤冷:“先生是说,有人想要贾敏的命?”
“一旦断了贾家的联系,如海在扬州,便是孤魂野鬼,寸步难行。”
“老十四这手棋,下得真是够绝。”
“朕该夸他胆大包天,还是赞他算无遗策?”
荣国府那种门第,若是让外界知道嫡女是被算计没的,天下人怎么看皇家?看朕?
除了义忠亲王,谁还有这个胆子、这个手段?
邬思道摇着扇子,语气幽幽:“扬州盐商富可敌国,百万以下的都叫小户。
八大盐商的家底,比国库还厚。
亲王只要轻轻推一把,就能要命。”
“钱能通神,哪管什么旧情恩怨。”
雍平帝咬牙切齿,恨不得撕了那张脸。
这一招太阴毒,既剪除羽翼,又让自己找不到任何把柄。
“陛下。”
邬思道神色凝重:“眼下最要紧的是林如海的命。”
“林夫人一死,他就没了掣肘对方的底气。”
“这几年他在两淮整顿盐政,早就惹了一身腥。
那些人都红了眼。”
“连荣国府的千金都敢动,区区一个巡盐御史,在他们眼里算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只要林如海还在扬州,亲王就像咽了根刺。
陛下内库才能有钱进账。
况且林家四代列侯,在士林声望极高。
假以时日,林大人必成朝堂肱骨之臣。”
雍平帝目光闪烁,心里翻江倒海。
登基六年,表面风光,实则被架空。
陈廷敬、于成龙、张廷玉……这些重臣全是 ** 提拔的人心腹。
十二团营和皇城禁卫,全握在元从勋贵手里。
他这个皇帝,不过是个摆设。
手下唯一能独当一面、有资格入阁的大臣,只有林如海。
要是这人折在扬州,他的皇位还坐得安稳吗?
“苏培盛!”
“传令血滴子,暗中护好林如海。”
锦衣卫早已被渗透得像筛子一样,根本信不过。
只能靠私底下培养的这支暗卫。
苏培盛领命,迅速退下。
殿内只剩君臣二人。
怒火终于压不住,雍平帝压低声音咆哮:“父皇到底在想什么!纵容老十四胡来!那是荣国府的嫡女!事情一旦败露,开国功勋一脉绝不会放过皇室!”
“陛下,慎言。”
邬思道急忙提醒。
雍平帝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人,眼底满是血丝。
“邬先生。”
“你见过像我这样憋屈的皇帝吗?”
“做了六年皇帝,政令还得先过太上皇那关。”
“满朝文武,谁还把我当主子?”
雍平帝坐在龙椅上,眼神冷得像冰。
“既然他舍不得放下权柄,”
“那就让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坐到断气为止。”
“朕凭什么让?”
声音不大,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旁边站着的邬思道不敢接话,只能低头安抚。
“陛下,忍一忍。”
“您正当盛年,那是好事。”
“可太上皇老了,风烛残年,日子不多了。”
深吸一口气。
雍平帝压下胸中块垒,重新拿起朱笔。
批折子。
……
神京的冬,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秒还是深秋萧瑟,转眼便大雪纷飞。
宁国府后院,积雪未扫。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破风声,一下下砸在空气里。
贾琰的身影在雪地中穿梭。
忽而如猛虎下山,势大力沉。
忽而似白鹿踏雪,轻盈灵动。
时而熊掌拍击,霸烈无双。
时而猿猴攀援,鬼魅难测。
时而鹤舞长空,迅捷如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