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叶明秋到的时候，赵谦正站在餐桌边换灯泡。
“这盏有点暗。”他从椅子上下来，把拆下的灯泡放进包装盒，“灯没坏，今天有人来，还是换了。”
这次客厅看着比上次亮。
展示墙擦过了，玻璃上没有指印，几台相机的背带整整齐齐地收在机身旁。餐桌上摊着一堆纸质材料，可以看出其中一些是房屋保养记录。旁边还留了半张桌子，够摆叶明秋的电脑。
她把包放下，看了眼那摞纸：“您是准备把这些都给经纪人讲一遍？”
“如果有人问，我就说。”赵谦将一份翘起来的封皮压平，“不然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为这套房子做了什么？”
叶明秋本来想请他先收一部分，话到嘴边，却改成了：“那您准备好，他们问了您就帮忙说明一下。”
这几天，叶明秋分别和唐敏、赵谦确认了后续服务的范围和费用。等她核完房屋资料后，又和陆涛从各自联系的渠道里筛了一批经纪人，这些人近几个月都带过差不多价格的房子。叶明秋叮嘱今天先不带买家，也不对外发布价格。业主这边今天来的只有赵谦，唐敏人在青岛，约好了看房结束后线上一起谈。
顾屿比约定时间早到几分钟，看到叶明秋后，递给她一页补充说明。
“都在这里了？”叶明秋问。
“确认过的在前面。有些还没查清楚的，我在后面单列了。”
她从头看了一遍，将那页纸放进资料里。
“如果今天经纪人问到改动，请您直接说明。我不班门弄斧了。”
他在餐桌另一端坐下，把带来的笔和卷尺放在右手边，低头翻看赵谦放在桌上的资料。
听见她的话，他抬眼看过来：“可以。”
叶明秋原本还准备解释两句，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
她多看了他一眼。顾屿已经低下头，翻过一页资料，并没有什么要补充的意思。
叶明秋这才移开视线，打开电脑。
陆涛准时进门，看到赵谦直接问：“一会儿人到了，从哪间开始看方便？”
“都可以。”
“那就让他们自己走。您先坐，别每个人来都陪一圈，后面还有得聊。”
赵谦笑了一下，坐了不到两分钟，门铃一响又站了起来。
第一位经纪人在展示墙前停得最久。他拉开一扇柜门，看过灯线和收口，问这些柜子以后留不留。
“固定的先按现状看。”叶明秋说。
“我有个客户会喜欢，他也玩相机。不过预算要再问，我现在还不能就跟你们说一定就行。”
赵谦顺手将刚打开的保养记录递过去：“灯可以单独换，不用拆柜子。下面这一排以前重新调过。”
对方接过来看了看，又问了两句。赵谦说话快了一些，带他去看开关，还主动提起中间几层隔板可以挪位置。
叶明秋在记录上添了一笔。她之前连柜子拆四组都想过，这个经纪人进门先问的却是柜子能不能留。
另一位经纪人看次卧时，拉开椅子坐了一下。固定抽屉挤着腿，他往旁边挪了挪。
“如果是两个人一起在家用电脑，这边就有点紧了。这张桌子能加长吗？”
叶明秋转向顾屿，示意他帮忙。
“这边一头连着柜体，不能直接换块板。”顾屿说，“改的话，得先知道需要加到多长。”
“我回去问下具体尺寸。”
“以前我老婆一直在这儿办公，够的。”赵谦站在门口补充，“椅子可以拉出来一点。”
经纪人应了一声，站起来，去看窗外的楼间距。
赵谦看经纪人走后，自己走进去，把椅子向后拉开，试了试坐下的位置。
后面几个人，每个人都根据手上的客人需求，针对房子提出了意见。
叶明秋记录了经纪人反馈的意见：有人喜欢装修，有人更在意卧室怎样安排，也有人问能不能尽快交房。
陆涛和每个来看房的经纪人都问一下手上客户的实际情况，但经纪人一问什么时候可以带客户来，陆涛都说等安排。
最后一个经纪人离开的时候，赵谦还在餐桌上翻找材料单。
“刚才那个说喜欢展示柜的呢？走了？”
“走了。”陆涛说，“我记了几个要问他的事情。您找到的这张资料先放着，不一定用得上。”
赵谦脸上掠过一丝失落，低头看了看刚找到的那张纸。
最后那张翻找了半天才找到的纸，又被放回了那堆纸质资料里。
＊ ＊ ＊
唐敏接通视频时，背后是一扇关着的白门。
“听得见吗？”她俯身调了一下手机，“刚才一直在响，我没听到。”
叶明秋等她坐好，将电脑转了个方向，确认镜头能看到在场的人。楼下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叫喊声传进来，陆涛起身关上靠路的窗，回到桌边。
“先说说今天几位经纪人看完后的意见。”叶明秋打开记录，“有经纪人愿意进一步问客户。喜欢展示墙，也接受留一部分固定家具。不过这次还没有买家来，暂时没有具体的报价。”
“你看。”赵谦望向屏幕，“我说过，有人会喜欢。”
唐敏没有接他的话：“对方愿意出多少？”
陆涛报了那位经纪人目前掌握的预算范围，补充说还要问付款和交房要求。
“他自己也说了还要问下。”赵谦接着道，“等真正看中了，价格还能谈。”
“那你现在要确定的是什么？”
“至少不是这些东西都得拆。”
唐敏向后靠了一点，脸从屏幕上退远了。
“我没有说非拆不可。”
叶明秋看气氛开始不对，引开了话题：“另一个问题是固定书桌。今天有人试坐，想知道能不能加长，这会影响他向哪类客户推荐我们这套房子。”
“其实就是椅子没拉开。”赵谦说，“我后来坐过了，没问题。”
“现在不能只看坐不坐得下，还要看桌上要放什么。”
叶明秋刚说完，唐敏便问：“哪张桌子？”
“次卧靠柜子那张，你干活坐的那个位置。”赵谦说。
“我早不在那里坐了。”
赵谦转过脸：“你不是说那边亮，光线好？”
“是亮。可我要是在书桌上东西都放得下，干什么去餐桌上办公？每天吃饭前还要收一遍资料。”
赵谦看向面前的桌子，指尖还按着那张材料单。
“电脑本来就放得下。你非要把资料全摊开——”
“我用的时候就得摊开。”
“那你可以跟我说。”
唐敏忽然低头笑了一下，片刻后又抬起来。刚才还只是有些疲倦的脸，这会儿绷紧了。
“我说过。”
“什么时候？”
“你让我量尺寸，说可以改。”
“要改当然得量，不然怎么买？”
“我量了。你又说抽屉要重新做，跟旁边的柜子接不上，颜色也配不到。”
赵谦抽出那张旧图，手指顺着柜边划过去：“这里就是接在一起的。顾工也在，我又不是故意跟你说不能——”
顾屿将图从他指下接过来，平放在桌上。
“当时怎么做的，我是清楚的。”他说，“后来你们怎么用，我还没有问过。”
叶明秋原本已经准备听他解释柜体设计的想法，没想到他会说这样一番话，偏头看了他一眼。
顾屿的笔停在图纸边上，没有顺着赵谦刚才指的地方画下去。
“连着柜子，是不好改。”顾屿说，“但够不够用，还得看她工作时要摆多少东西。”
赵谦看了他一会儿，收回准备拿图纸的手。
屏幕里，唐敏伸手摸了摸鼻侧，声音低下来：“后来我说算了，你就真的没有再问了。”
“你都说算了，我还怎么问？”
“那就永远不要问。”这句话唐敏说得很快。
说完她又吸了口气，目光重新转向镜头：“今天要谈什么，你们接着说吧。”
赵谦仍望着她：“我没有不让你改。你最后说餐桌大，在这儿用也挺好，我还给你换过灯。”
唐敏安静了一会儿。
她记得换灯那天，赵谦让她坐到桌边，自己站在开关旁，问她亮不亮。她说挺好的，他还不放心，让她找本书翻开看看。
她当时笑他：“换个灯而已，你都问三遍了。”
赵谦没理会她的笑，只低头看她手里的书，确认上面没有挡着光的影子。
“是。”唐敏垂下眼，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那盏灯挺好的。”
赵谦张了张嘴，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再说下去，也没接话。
叶明秋坐在赵谦旁边，面前是还连着视频的电脑。手边是原定的会议安排。谈完反馈，应该比较价格，再约正式推广的时间。她盯着下一项看了几秒，把电脑朝自己转回来。
“桌子的改法还需要核实，这个先不对外承诺。我想和两位聊一下，我们今天能不能先谈一个愿意尝试的挂牌范围？”
“可以。”唐敏说，“我已经跟你说过了。”
“您的要求我记着，赵先生这边还有差距。两位各自接受不了的部分，我想再——”
“我现在是不是又得从头说一遍？”
叶明秋停住。
唐敏看着镜头，眉心皱得很紧：“你那天问过我，该说的都说了。今天他说有人喜欢，然后我又要等。我已经在这里坐着，最后还是等他想清楚。”
“您的要求不用重新说。”叶明秋翻到两人的需求记录，“预期时间是三个月，希望尽快往下谈，也不能低于您说过的底线。这几项都在。现在要补的是赵先生的答复。”
唐敏看着屏幕，没有再说话。
“今天如果定不下来，我会把差在哪里写清楚。下一次就谈还没解决的部分。”
赵谦将手里的材料单放下：“改动这块，总得留一点余地。顾工，你说呢？”
顾屿把图纸合上：“书桌先保留原样。以后买家确实要加长，拿到尺寸，再看怎么改，费用到时再定。”
唐敏听完皱起眉：“那挂牌也要等买家提完要求？”
“不用。”叶明秋将电脑往前挪了一点，“先按房子现在的状态来谈价格，对外不承诺替买家改。如果后面有人提要求，再连同报价一起考虑。”
顾屿听完微挑了一下眉，看向她问：“如果买家要求卖方出改造费呢？”
“那就算改完以后的成本覆盖后，卖方还能拿到多少。如果我们觉得不合适，可以不接受。”
“可费用差几万，能接受的价格就会不一样。”顾屿用笔点了点书桌与柜体相连的位置，“这里要拆开才能确认。到时候查出来比预计的贵，那已经谈好的条件还得重谈。”
叶明秋翻回房屋现状那一页。书桌的改动要求还空着，连尺寸都没有。
“有必要就重谈。”她转过脸，语气比刚才更客气，“顾工，现在我们连买家要不要动这张桌子都不知道。不能把每一种改法的费用算完，才开始谈房子要卖多少钱。”
顾屿皱了皱眉：“我担心的是，现在觉得能接受，后来才发现少算了一笔。到那时，两位未必还愿意卖。”
陆涛将手里的记录放到两人中间：“客户那边我能接着问。问清楚了交给明秋，不用你们今天就定下来。今天也不是没人来看，这一趟不算白忙。”
叶明秋看了一眼自己的项目安排，把挂牌时间确定那一项移到了后面。
“今天价格先不定。”她说。
赵谦抬起头：“我也没说价格今天不能谈。”
“那您现在愿意按哪个范围开始？”叶明秋问。
他报出了一个数字，与唐敏的要求仍隔着一截。接下来又补了一句得看客户真正有多喜欢。
叶明秋点了点头，把他的要求照实记下。
“这部分今天还没谈成，我现在没办法让陆涛拿其中一个价格去推荐。今天的反馈我整理好发给二位。卖房方案我也会重新调整一下，有说得不准确的，你们直接改。”
屏幕那边有人轻轻敲门，隔着门叫唐敏先吃点东西，说午饭给她热好了。唐敏捂住话筒，说了句马上好。再转回来时，她脸上的怒气淡了一些，显出疲倦。
“我看完会回你。”她对叶明秋说。
赵谦忽然问：“你又没吃午饭？”
“吃了。”
“刚才听阿姨说——”
“赵谦，先这样吧。”
她伸手结束了通话。
＊ ＊ ＊
陆涛还有一个约，临走前把渠道联系情况发给叶明秋，问她晚上几点能给他今天的记录。
“六点前。”
“来不及就说。”他看了一眼屏幕上还空着的几处，“我先去问客户要求，不等你这份。”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了不少。赵谦收起材料，留出整张餐桌，自己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叶明秋先将两位业主的要求并排放好。唐敏的期限、赵谦的价格预期，下面各留着尚未确认的部分。她删去重复的争论，只把下一次还要谈的事保留。
顾屿已将卷尺装进包，走到桌边拿那张房屋说明。
“顾先生，书桌这一项还要占您几分钟。”
她把电脑转过去。市场反馈里记着经纪人提出的加长需求，具体尺寸待补；技术说明的位置空了两行。
“现在我还不能答应一定改，这个我已经跟他们说了。您帮我补一下，尺寸拿到以后，还需要查哪里，才能给出费用范围。”
顾屿将包放回椅子上，坐下看了看屏幕。
“连接处和柜底。照片看不全，得回现场实勘。”
他翻出自己的说明，指着其中一行。叶明秋读到固定柜体连接、端部收口及饰面恢复待核，拿笔在旁边点了一下。
“这几处我大概明白。只是这样直接发给客户，还得换个说法。”
“哪一处？”
“比如端部收口，您准备查的是哪儿？”
顾屿把图纸拉过来，标出书桌挨着柜子的地方：“这里拆开以后，柜子侧面要重新处理。还有桌板底下，得看原来怎么固定。不是换块长板就完了。”
叶明秋边听边写，把屏幕转回去：“这样可以吗？”
他读了一遍，补上需要现场核实的部分。她把这一段放在尺寸记录下面，下一行备注了目前尚未形成改造方案。
“经纪人拿到需求以后，会先给我。”她说，“现有尺寸数据能回答的问题，我先整理给他们。涉及到需要拆改的，我会把要求整理好了，再约您来看现场。”
顾屿点了点头，将图纸上的位置细节也拍给了她。
叶明秋在次卧那一项后面补了一句：改动的位置，请顾屿再确认一次。
叶明秋往前翻记录，顾屿指了指其中一条市场反馈。
“这句也放？”
那位经纪人进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觉得客厅更像陈列室，担心一般家庭不好安排日常活动。
“放。他现在手上还没有具体客户来支持他的这个判断，只是个人感受，这个我会注明的。”
“他进门只站了一会儿。”顾屿补充了细节。
“但他要决定带不带客户来。”叶明秋把那一行单独移到渠道反馈里，“我得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推荐。后面我重新整理房子的时候，得让人一进门，就看得出这个客厅平时怎么用。”
顾屿抬头，朝玄关看了一眼。
“您准备怎么整理？”
“我要先看照片，再和业主谈。固定的暂时不动。”
他低头看回记录：“那别把这句反馈和实测尺寸放一起。”
“分开了。”叶明秋把两栏同时展开。
顾屿看完整份资料，没有再争论那条意见，在技术部分补了一个图纸编号。
阳台门打开，赵谦走进来，看见他们还坐着，问要不要添水。
叶明秋道了谢，端起自己的杯子。他拿过去添满，也替顾屿续上，放下时特意避开了桌边的纸。
“这个桌子确实大。”他忽然说。
叶明秋抬头看赵谦看了一眼电脑和图纸之间还能放下的那摞材料，转身进了厨房。
她将现有桌面尺寸和抽屉位置附在书桌照片下面，照片里仍留着经纪人试坐时拉出的椅子。
屋外的光已经斜过来，电脑屏幕有些看不清。顾屿挪开自己的图纸，让她把电脑移到不反光的地方。
剩下的几项很快核完。价格仍没有共同结论，家具去留也还有空白。资料发出去之前，叶明秋的手在发送键旁停了一下，把屏幕转向顾屿。
“顾工，您能再看一下改动的这几条吗？”
顾屿已经拿起外套，听见她问，又把外套搭回椅背，走回桌边。
他俯身看那几行字，衬衫袖口还挽着，低头时，额前的头发稍稍垂下来。他随手拨了一下，将图纸拉近，核对编号。叶明秋原本想补一句“再耽误您一分钟”，见他已经看进去，便没说。
“没有问题。”顾屿直起身，指尖在编号旁点了点，抬眼看她，“这份也发我。”
他的神情比刚来时松快些，说完也没急着拿外套，还站在旁边，等她把最后一处标记改好。
叶明秋敲完字，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刚才为了改造费，两个人还各不相让。那条他不大认同的反馈，她坚持留着，他也没再争，照样坐在这里，帮她把剩下的内容核完。
上次他收起图纸的样子，她还记得。可眼前这个袖口挽着、耐心等她收尾的人，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
文件发给了赵谦和唐敏，陆涛收到的，是还需要向经纪人核实的那部分。叶明秋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七。
“好了。”她合上电脑，朝他笑了一下，“今天谢谢您。”
赵谦从厨房出来，走过去替顾屿开门。
顾屿背起包，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尺寸问到了，发我。”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