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叶明秋是被楼下收纸板的声音吵醒的。
她伸手摸床边的手机,睡眼朦胧地看了眼时间,六点十二分。
离闹钟响还有十八分钟,楼下收纸皮的已经拖完一趟,又开始第二趟。
她把被子拉过肩膀,闭眼想再补觉,窸窸窣窣的声音持续传入耳朵,越躺越清醒,最后还是决定起来。
叶明秋住的房子里,卧室的窗户朝东,窗帘边漏着一点灰白的光。
昨晚收下来的衣服放在床尾,袜子藏在一件衬衫下面,她翻了两次才找到。
换好衣服,顺手把那堆衣服往里推了推,打算回来再叠。
她在苏州河以北的一个老小区租了套房,走到河边十来分钟。
房子不大,有电梯,阳台能晒衣服。
住进来的时候,卧室里摆着一张工作桌,在她住进来第一天,就被搬去了客厅。
住到第四年,工作桌还是整齐的,旁边那把椅子上却长年长着衣服。
叶明秋出门前喝了半杯水,吃掉一根香蕉。洗好杯子,将手机塞进跑步腰包,锁门下楼。
河边比街上亮。
风贴着水面过来,跑起来时有点冷,过了第一个弯,叶明秋就感觉身上暖了。
她今天打算跑个六公里。
前半程迎风,经过桥下时,她关掉了耳机里的歌。
脚步声一下清楚起来,一声接着一声。
到了折返点,叶明秋减慢速度,喝了两口水。
余光看到有人从对面过来,跑到她旁边时停了一下。
“叶明秋?”
她先认出声音,才认出人。
顾屿穿一件蓝灰色跑步上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全是汗。
今天他手里没拎工具箱,身上也找不到平时装笔的口袋。
叶明秋看了他两秒,把耳机取下来。
“顾先生。您也跑这边?”
“住得近。”
他指了指河对岸。
隔着水,几栋住宅露在树后。
“我从那边下来。您呢?”
“北面,走过来十分钟。”
“一起跑会?”
“好啊。”
她把水瓶塞回腰包,两人顺着同一个方向慢跑。
前面有人牵着狗,顾屿先让开一些,叶明秋跟过去,跑到路宽的地方才重新并排。
两人沿着河跑回来,快到出口时,顾屿看了看表。
“还跑多久?”他问。
“前面再折一点回来。还差六百米。”
顾屿看了眼自己的表:“我到桥边就停了。”
“不凑个整?”
“回到出口就停。”
“差一点也停?”
他笑了一下:“嗯。”
叶明秋低头看表,屏幕上五点四公里的数字还亮着。
“我不行。”
到了桥边,顾屿转为步行,叶明秋继续往前跑。
折回来时,他正在栏杆旁拉伸。
她按停手表,扶着栏杆缓了缓气。
“六?”他问。
“六点零二。”
“多了点。”
叶明秋正要喝水,看他脸上还带着那点笑,她也笑了,将瓶盖拧开。
* * *
两人沿河往出口走。
太阳出来以后,水面亮起来,桥下还有一段凉意,走进去时,叶明秋拉上了外套。
“您也一直跑步吗?”她问。
“跑了六年多了。以前坐得太久,周末出去一趟,走点路都嫌累。”顾屿把手表上的记录存好,“一开始跟朋友跑,后来时间对不上,就自己来了。”
“我也是朋友叫的。第一次跑完,第二天楼梯都不想下。”
“那还接着跑?”
“鞋太贵,而且买都买了。”
顾屿转头看她,她把脚抬起来给他看鞋。
“当然不是这双。后来跑顺了,反倒喜欢早上出来。回去洗个澡,还没到上班时间,就觉得今天已经做完一件事了。”
“您现在上班也打卡?”
“打我自己的。九点以后,谁都可能找我。”
她说着,从腰包里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刚过,又收了回去。
顾屿说自己有时傍晚跑。
工作室离住处两条街,走回家太近,一天常常就是那几步路。
他不想每天只在家和工作室之间来回,跑步也是为了出去透透气。
“跑完还回工作室?”叶明秋问。
“直接回家。”
“没做完的活呢,带回去?”
“赶的时候也带,平时尽量不带。”
叶明秋笑了一下:“我就分不开。我家客厅就是办公室。以前还放过一张大桌子,后来吃饭都没地方坐,换了张窄的。”
顾屿看向她:“工作桌小了,够用?”
“不够就收。总不能为了电脑,把我自己挤到床上吃饭。”
她说完,忽然想起唐敏那张餐桌,脚步慢了一点。
“唐女士还想带桌子吗?”他问。
“想。先不留给买家,房价继续谈。买家那边也没说非要桌子不可。”
“那能往下走了。”
“能走一点。”叶明秋呼出一口气,“周一两个人的回复刚碰到一起,赵总晚上又单独找到陆涛,说要往上加十五万。”
顾屿转过脸:“双方都确认过的?”
“确认过。他说又核了一遍,觉得不能按原来的回。陆涛拦着没往外发。我现在还在跟他们谈。”
顾屿皱了皱眉。
叶明秋无奈的看了他一眼:“这回可不是改个桌子的费用那么简单。”
“我知道。”
她把目光移回前面的路。
“我把几个渠道都联系好了,房子也收拾了。有人愿意留一部分东西,付款条件也能谈。做到这里,我原来觉得总该容易一点。”
“赵先生问重做费用的时候,我也以为说清楚就够了。”顾屿说,“原来的和现在的,我都分开列了,查不准的空着。结果还是被他拿去问,为什么不能再卖高一点。”
叶明秋偏过头,笑着看他:“您跟赵先生认识这么多年,要不替他给我个准话?我是不是该先不找买家,等他想好了再说?”
顾屿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动了一下:“您别把我算到他那边。他什么时候想好,还得问他。”
“是啊。”叶明秋低头踢开路边一颗小石子,“我也不知道。可房子如果没有人真来买,有些事可能永远不会拿出来谈。”
两个人安静地走了一会儿,叶明秋听到顾屿说:“即使人真的来了,谈过的也会变。”
“所以啊,还得谈。”
她说得有点无奈,顾屿没有再接话。
他们绕过一辆清洁车,等到了出口,叶明秋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早饭。
“您回去吃吗?”
“打算去前面那家店吃点。”
“是桥过去,门口摆两张桌子的那家?”
顾屿点头。
叶明秋笑了:“巧了,我也去那家。”
* * *
店门口的蒸笼正揭开,白汽一下涌到檐下。里面几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一半客人,油锅在后厨响,老板娘端着碗往外走,看见顾屿,问了一声:“照旧?”
“嗯,饭团多一点芝麻。”
叶明秋跟着进门,正搜寻店里有没有空位,老板娘已经朝她抬了抬下巴。
“咸的,油条剪进去?”
“对,再要一个大饼。”
老板娘应着去了。顾屿在靠门的桌边拉开椅子,叶明秋坐到对面,解下腰包。
“我们怎么以前没碰到过?”她问。
“我一般都这个点。”
“那我来得晚,周末更晚。有时候睡醒都快十点了,基本下来只能买最后一锅。”
“最后一锅的饼不如刚出的。”
“我知道。但让我为了吃张饼定闹钟,我觉得我还没那么爱吃。”
顾屿听着笑出了声。
老板娘把早餐端上来,叶明秋才知道顾点的是甜豆浆,饭团里面裹着白糖和黑芝麻。
她面前则是一碗咸豆浆,虾皮、葱花和剪碎的油条浮着,刚浇进去的醋将豆浆凝出细细的絮。
“两样都甜?”她问。
“您两样不也都咸?”
叶明秋看看碗,又看看手里的大饼:“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说法,先咬了一口饼。
“您喝甜豆浆,还不如直接喝牛奶。”
顾屿将饭团的纸往下剥:“您这碗才像加了一顿菜。”
叶明秋笑出声,险些呛到,放下饼才说:“这家的豆浆够浓,咸的才好喝。”
“甜的也一样。”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叶明秋低头吃自己的,没再跟他争甜咸。
“您住那边多久了?”她问。
“两年前租的,那边离工作室近。”
“房子也自己改过?”
“换了几盏灯,加一张桌子。别的没怎么动。”
叶明秋有些意外。
她以为顾屿自己的家,至少会和他的图纸一样,什么都安排得很妥帖。
“您不是连柜门差一点都看得出来?”
顾屿抬头瞥了叶明秋一眼:“看出来,也不一定要改。”
“我以为您忍不了。”
“房东更忍不了。”
叶明秋握着勺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笑,听懂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回了句“也是”。
顾屿说家里收拾起来很快,做饭也简单。
工作日常在工作室附近吃,有空才买菜,洗完锅往往比做菜还久。
他租房时看过一套厨房很大的,最后选了采光好一些的那套。
“后来我想,其实厨房有多大,和我能做几道菜没什么关系,最后决定了选现在这套。”他说。
“我会做的可能比您还少。”叶明秋将饼掰开一块放进嘴里,“就那几样,做一次能吃两天。后来就懒得做了。”
“您一直住现在那里?”
“有四年了。我妈住杨浦,回去也方便。她总觉得我一个人吃不好,回去了就给我塞一堆吃的东西。冰箱里还有她上次包的馄饨。”
“那您早上还出来买?”
“今天没想起来。”
她说得很坦然,顾屿笑了一下。叶明秋低头将碗里泡软的油条拨到一边,先捞还脆着的那几块。
旁边一桌的人起身走了,进来两个中年女人。一个刚坐下就把手机放到桌上,说昨晚又接了三通中介电话,都是让她改价格的。
“三家中介三个数。我问他照这个数能不能卖,他又说谁也不能保证。”
另一个说这事急不来,现在先把早饭吃了。
叶明秋将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朝那边转过身,带着礼貌的笑问道:
“不好意思,刚听见您说卖房。是几家给的挂牌建议不一样,还是已经有人出价了?”
拿手机的女人看了她一眼,说:“都还没出价。隔几天就让我降一点。”
“您的房子挂了多久?”
“四个多月。怎么,你也是中介?”
“不是,我是做独立卖方顾问,帮业主安排怎么卖,和经纪人合作。”叶明秋笑了笑,“没看过您的房子,我也不能在这里说哪个数对。您要愿意,我们加个微信,我把整理出售情况要用的几项资料发您,您先看看。”
女人爽快地将手机拿起来:“好啊。你扫我吧。”
叶明秋报了姓名,确认了对方是自己在卖房,就没有继续问具体地址和家里的情况。
两人加好微信,叶明秋将资料和她的服务介绍发过去,说方便时再联系,便转回身继续吃早餐。
顾屿手里的饭团还剩一点,正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你一直这样?”
叶明秋这才留意到,他没再用“您”。
刚坐下时,两个人还客客气气的,聊过早餐的甜咸、各自租的房子,连彼此懒得做饭都知道了。
现在隔着一张小桌说话,倒真像跟朋友吃早饭。她也觉得自在。
“你是说刚才加微信?”
“嗯。吃个早饭,也能认识一个可能找你卖房的人。”
叶明秋把手机扣在桌上:“碰到了就问一句。人家愿意说,我再聊。”
顾屿摇了摇头:“这个我做不来。”
“看得出来。”
“这么明显?”
“你刚才看了我们半天,像我要在这里把人家房子卖掉。”她压低着声音,“我要也像你这样等着别人来找,早饿死了。”
顾屿抬眼看她,眉梢扬了扬,嘴角带着一点不服气的笑:“我也不是等。大多是以前合作过的人介绍,有时找人聊聊项目。”
“那你认识新客户,第一句说什么?”
他想了一下:“那看是谁介绍的。”
“如果没人介绍呢?”
顾屿看了一眼邻桌,转回来时,他摇了摇头:“这个我不如你。”
叶明秋笑着说“您客气了”,拿纸巾擦掉指尖的饼屑,回忆自己刚入行时的情形。
“我开始也不敢。有一回跟着老师去见人,坐了一个多小时,连我叫什么都没说出来。回来就被老师问,你是去喝茶的吗?”
“后来就敢了?”
“后来我得自己找活干。”
她说完,手机消息声响起,她看了一眼手机,见对方发来自己的姓名。叶明秋改好备注,将手机收回腰包。
“你不怕对方问了半天,最后却不找你了?”顾屿问。
“怕也没办法。还有听完我的分析就去找别人卖的。”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就买早点去。”
顾屿笑了一声,把剩下的饭团吃完。
叶明秋看着他,想起他在会议上拿着图纸回答问题的样子。
那时连赵谦都插不进话,可刚才说起主动跟陌生人搭话,他却先摇了头。
“不过我也不会一直追着问。”她说,“只有愿意把情况说清楚,也愿意花钱请人做事的人,才可能接着合作。不然问再多,也只是聊过。”
顾屿点点头:“这一点我们倒一样。有人让我先随便画个方案,看看喜不喜欢。我一听随便,就知道后面不会随便了。”
“那你画不画?”
“我要先和对方谈清楚他到底要做什么。”
叶明秋端起水杯:“这一句我熟。”
说完两个人又都笑了。
* * *
店里的人渐渐少了。
老板娘过来收空碗,见他们还坐着,给桌上的水壶添了热水。
叶明秋往旁边让了让,等老板娘收走碗,又把水杯捧回手里。
早饭已经吃完好一会儿了,她还想再坐坐。
顾屿刚才说自己做不来时的样子,让她想起来还有点想笑。
今天不用摊开图纸,两个人竟也聊了这么久。
她喝了口水,看见他将粘在袖口的一粒芝麻拈下来,放在收拢的包装纸里。
“我一直有点好奇。”她抬眼看向顾屿,“你当初为什么出来自己做?在原来的地方,至少不用什么都自己做。”
“我想自己把一个项目做完。”顾屿说,“以前只负责一段,然后交出去,最后改成什么样都不一定知道。每次看到落地的东西,心里又忍不住想,当时那一步要是再多问一句就好了。”
“出来就能多问了?”
“能问。也得催款,催材料,找人返工。以前不知道一张单子能填那么多遍。”
叶明秋笑着点头:“发票信息还永远差一项。”
“对。”
顾屿将水杯往里挪了挪,给老板娘收桌留出地方。
“唐敏他们那套,是我出来后早期的一个项目。那时候有一处灯,现场调了几次,他们晚上还特意回来等效果。装完以后,赵先生又发照片给我,说回家晚也愿意开一会儿。”
他停了一下。
“看到做完的东西,有人一直在用,还是会高兴。”
叶明秋听着,想起赵谦那张开着全部展示灯的照片。
她先前只觉得他希望把贵的地方拍清楚,今天才知道原来他很早就这样拍了。
“现在他们的房子要卖,你会不会也有点舍不得?”
顾屿低头看着杯子:“会。但房子也得让下一家住得开心。”
“我以为你会说,卖不卖是业主的事。”
顾屿笑了一下:“是他们的事。我自己舍不得,也不耽误他们卖。”
他抬眼看她:“那你为什么自己做?也是想把事情做完?”
叶明秋想了想:“一开始没想那么多。做久了,有些老客户不管换哪家中介,还是回来问我。一家让降价,一家说再等等,他们不知道该听谁。有个客户,第二天就要给买家回话了,晚上十一点还打电话问我:‘这个价,我到底该不该答应?’”
“所以你就出来了?”
“没那么快。我算了很久,手里有多少客户,够不够撑,最差会怎么样。”她笑了笑,“我不是一拍桌子就辞职。”
“后来呢,撑住了?”
“撑住了。老客户帮忙介绍人,陆涛也帮过不少忙。”叶明秋握着水杯,“有一阵子看手机都烦,怕没人找,更怕找来就问上次那笔代理钱能不能再晚几天。”
“催款比催材料难。”
“所以我现在都是吃完饭再看消息。”
顾屿看了一眼她已经收进腰包的手机,笑了。
“也有好消息。”她说,“有人搬完家,给我发他新住处楼下的照片,说以后上班能多睡半小时。我看完,自己也想睡个懒觉。”
“睡了吗?”
“那天没睡成。后来补了。”
两个人安静地喝了几口水。
后厨又起了一锅油条,老板娘问还要不要,叶明秋摇头,顾屿也说吃不下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八点。
平常这个时候,她多半洗完澡,准备坐到电脑前了。
“我得回去了。”她说。
顾屿点头,将椅子推回桌下。
两人各自结了账,走出店门,阳光已经照到门口那两张小桌子上。
叶明秋问他下午去不去工作室。
顾屿说上午在家洗衣服,下午再去,有几张材料样板要看。
“我回去还得叠衣服。”她说,“跑出来的时候,床尾还有一堆没叠。”
到了桥边,两人要往不同方向走。顾屿指了指她手里拎着的袋子:“最后还买了?”
“一个大饼。刚出锅的。”
“不夹油条?”
“油条另外装了。回去再夹,现在夹进去,一会儿就软了。”
顾屿点头:“这家刚出炉的饼确实好吃。”
他手里也多了一个纸袋。
刚才结账时,他让老板娘装了一个甜饼。
“这个咱们还是各吃各的。”她说。
顾屿笑了,抬手同她道别。
叶明秋拎着还热的大饼往家走。
到楼下时,收纸板的车已经不在了,清早拖过的那条路空出来,几家店陆续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