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唐敏到的时候，买家还没来。
叶明秋正在餐桌边核对今天要问清楚的几个问题，听见开门声，抬头看见她站在玄关。
身后的门慢慢合上，她还握着钥匙，目光却已经越过叶明秋，落在了客厅里。
叶明秋放下笔打招呼：“路上堵吗？”
唐敏这才看向她：“还好。”
说完，她低头下意识要把钥匙放到鞋柜上的托盘里，却发现鞋柜已清空。
唐敏把钥匙收进包里，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旁停了一下。
多出来的两只浅色靠垫，空出几格的展示墙，还有窗边重新布置过的餐桌，她都在照片里见过。可站在这里，还是觉得哪里不一样。
她往展示墙前走了两步。那台旧相机还在熟悉的位置，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餐桌。
包照旧搁了上去，唐敏看到包带拖歪了桌旗的一角，又把包拎了起来。
花瓶里的枝叶往旁边伸着，她怕碰到，先将枝叶拨开一点，才把包放到另一把空椅子上。
叶明秋正想说放桌上也没关系，唐敏已经俯身把桌旗抚平，连被带歪的那一点也重新理好了。
“房子一收拾，我都不敢乱放东西了。”唐敏轻轻笑了一声，然后转头去看那面展示墙。
叶明秋也笑了笑，低头继续整理手上的资料。
“比照片上好看。”唐敏说，视线很快又落回桌上。
赵谦从次卧出来，看见她站在餐桌旁，脚步放慢了些：“你说的那几样东西都没动，衣柜的位置陆涛也没让拍照片。”
唐敏点头，“照片我都看过。”她停了一下，才接着说：“就是回来一看，有点不习惯。”
赵谦微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看唐敏已经垂下眼，他便把话咽了回去。
赵谦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餐桌，转身去倒水。
唐敏拉开平常坐的那把椅子。
落座后，她的手沿着桌边摸过去，在一点凸起上停住，用指甲轻轻蹭了蹭。
“我那几张便签的胶，还在啊。”她低着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赵谦将装好温水的杯子放到她手边，俯身看了一眼：“怕伤漆，我没让再刮。”
“嗯。”唐敏的嘴角动了动，这回没有抬头。
叶明秋离得近，看见木纹间还留着一小点透明的胶印。
唐敏又摸了一下，没有继续刮，手搭在了桌沿上。
门铃很快响了。
唐敏抬起头，手从桌沿收回来。
叶明秋起身去开门，她也跟着站起来，拿着赵谦给她倒了温水的杯子，给来人让出位置。
买方经纪人领来一对夫妻。
陆涛先带他们看了客厅，顾屿在买方一行人进门的同时走出电梯，他拿着原图在旁边，只有买方问到固定家具和改动时才过去说明。
看房的女士拉开窗帘看了看，又从卧室走回餐厅，在唐敏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
唐敏端着杯子站在一旁，看见她将手肘搁在桌边，往窗外望了一眼，像是在感受日常坐在这里能看见什么。
而男士在展示墙前停了一阵，说两侧可以留，书和相机都能放。
他问陆涛：“这个展示墙的中间能不能空出一些位置来？”
赵谦原本一直站在餐桌旁，听到这里，走了过去。
“下面这几层也能调，里面有孔位。”赵谦弯下腰，手已经搭上了柜门。
他打开柜门，让男士看。两个人蹲下来，说了几句收纳和设备的事。赵谦站起来时，脸上的紧绷少了些，主动给他看另一侧的灯光开关。
顾屿将买家希望腾出的范围标下来。有几处柜子连在一起，他说还得再检查一下。
叶明秋低头记了几笔，抬眼问：“您主要是想把中间腾出来，两边留着，对吗？”
买家点头，她便在那一处作了个记号。
两间卧室看得稍久。女士在带来的尺寸纸上改过几笔，顾屿将实际净宽写给她；具体能否按他们的家具调整，等他们把家具尺寸给全，再答复。
最后买方夫妻回到餐桌边，女士摸了摸桌沿，转头和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笑着问陆涛：“这个能一起留下吗？”
唐敏靠在窗边，刚把杯子放下，听见这句询问，扶着杯壁的手迟了一下才松开。
她看向女士摸过的那一侧桌沿，没有出声。
赵谦看向唐敏，语气比刚才松快：“这个可以谈。”
叶明秋看了看唐敏，才朝那位女士点头：“我记下来，跟其他条件一起和两位业主对一下。”
女士点头，将椅子推回去。临走时，她又回头看了看餐厅，说现在这样就挺好，花瓶不用留，桌子倒是真的喜欢。
唐敏站在餐桌另一边，听见女士说喜欢，朝她笑了一下。
等人转过身离开，那个笑便收了。
她把杯子拿回平常坐的位置，在椅子上坐下来。
陆涛和买方经纪人送他们下楼，准备再问一下付款与交房要求。
门关上后，赵谦走到展示墙前，将刚才拉开的柜门合好。
“这对夫妻看着可以。”赵谦回过头，眉间松开了些，“不是上来就说要全拆。”
叶明秋在记录上标出还要核实的几项问题：“等他们把条件都给过来了，我们再一起看。”
赵谦的手还搭在柜门上，接着往下说：“我看餐桌他们也喜欢。尺寸应该合适，他们说现在住的地方就是——”
“桌子我想带走。”唐敏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说得很坚定。
赵谦回过头，脸上的那点笑意还没收尽，看了她一眼，疑惑地问：“你要？”
唐敏把水杯挪到杯垫正中，又说了一遍：“这张桌子，我要。”
“带去哪儿？”赵谦问，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张桌子。
唐敏想了一下，说：“我还没定。”
赵谦皱起眉，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阿姨那里放不下。”
“我知道。”唐敏看着他，没有接着解释。
赵谦走到桌边，用手比了一下长度：“不算椅子就这么长。搬上去，电梯还不一定进得去。你要先找个地方——”
“我没说现在搬。”唐敏的目光从他的手移到脸上。
“那总得有地方放。”赵谦摸出手机，“你真想留，我可以问问仓储，别到时候——”
唐敏抬起眼，打断他：“你先别替我算了，这是我的事。”
赵谦看着她，拿手机的手停了一会儿。他将手机扣在桌上，另一只手也从桌沿收了回去。
“我问一下也不行？”他眉头拧得更紧，声音里带了点不解。
唐敏吸了口气：“我刚说想要，你已经帮我从头算到尾了。”
“这些难道不用考虑？”赵谦抬了抬手，又放下。
唐敏将杯子往前推开，椅子向后退了一点。椅脚擦过地板，响得有些尖。
叶明秋把餐桌这项单独列出来：“这个可以先不答应买家留下。他们还没有完整报价，桌子的条件我们另谈。”
赵谦看着她写下的那一行备注，嘴唇抿了抿：“我也没答应送。只是难得有人喜欢，没必要现在就说不留。”
“我说的是我要。”唐敏的声音高了一些，“不是没人要，才留给我。”
赵谦愣了愣，随即抬起头：“我什么时候这样说了？”
唐敏朝展示墙看了一眼，再看回他：“你的一整面墙，多动一点都得问清楚。轮到这张桌子，你就觉得买家喜欢，留给他们挺好。”
“是你自己说不要的。”赵谦脱口而出。
唐敏张了张嘴，原本要接的话没说出来，手指在杯垫边上停住了。
“上回就在这里。”赵谦指着她坐的位置，“你说不要，我让你再想想，你说我拖。现在你说要，我问你放哪儿，你又不乐意了。”
他原先还压着声音，说到最后，脸涨红了。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他看着她，摊开的手悬了一下，落回桌边。
叶明秋握着笔，停住了。
这句话她也说过。
她有段长达七年的关系，相处到了后面，有些事情总也谈不清楚，她也这样问过对方。
那次是为什么争起来的，叶明秋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好像也没大声说话，翻来覆去地问，到底要她怎么做。
后来他说了什么，她有些想不起来，只记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怎么还没说完。
唐敏低头看着桌面，嘴唇抿了很久，才抬起脸。
“我现在改主意了。不行吗？”
“我没说不行。”赵谦的声音低了些，仍皱着眉。
唐敏看着赵谦，像是要等他把这句听清：“那先让我留着。”
赵谦抬手双手搓了一下脸，调整了一下情绪：“桌子你可以留。但你不能当我一开口，就下意识地认为我又在拦你。”
赵谦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两只手放到桌上。
“你以前什么事都说让我看着办。现在再说起来，就成了我什么都要管。”
唐敏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那是后来。我一开始也没有说过这句话。”
赵谦往前坐了些，急着接话：“你说过的那些事情，我哪件没有听。家里这么多东西，哪一件是我自己——”
“我说的是住在这里。”唐敏盯着他，声音发紧。
赵谦停下，看着她。
“不是哪盏灯多少钱，哪块板用了什么。”她的手掌按在桌面上，“我晚上在这里摊着东西，你来吃饭，我就收到旁边，吃完我再搬回来。你问我怎么不去书桌，我说放不下，你又让我看看还能怎么放。”
“我给你找过改法。”赵谦抬起头，仿佛终于有一句可以说清楚的话。
唐敏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你找了。每一种都回我要再问，要再量，要等师傅。”
赵谦身子往前倾，语速快了起来：“房子已经做成这样，不是你今天说要改，明天就能拆的。”
“我从来没让你明天拆！”唐敏的声音一下撞出来。
赵谦向后一靠，脸上那点不悦变成了怔然。
她的手还按着桌子，眼泪落下来，另一只手很快抹掉了。
“我就想你说一句：行，我们想办法。别我话还没说完，你先告诉我这事有多难。”
叶明秋将纸巾盒往她那边推近。唐敏道了声谢，然后抽了一张，折在手里，没有用。
赵谦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我以为我找办法就是在帮你。”
唐敏咬住嘴唇没说话。
他盯着桌边，声音也低了下去：“不然我还能怎么说？先说都行？最后做不到，再让你失望？”
叶明秋原本想请两人缓一会儿，话到嘴边，就看到顾屿在窗边停下了收图纸的动作，朝这边看过来。
叶明秋与他对上视线，还没开口，唐敏已经接着问了下去。
唐敏攥着纸巾，盯着他低下去的脸：“后来我说算了，你应该就松口气了，是吧？”
赵谦猛地抬起头：“你这样说我没法和你谈。”
唐敏扯了一下嘴角，没有笑出来：“我那时候也觉得和你没法谈。”
赵谦看着她，隔了片刻才问：“所以你后来才什么都不跟我说？”
“我说了多少次。”唐敏的声音轻下去，纸巾却在手里已经捏成了一团。
“你是说了，可我一开口，你就不愿意听。”赵谦的声音重新抬高，“你连离婚都——”
他朝叶明秋看了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唐敏却盯住了他，身子也坐直了：“离婚怎么了？”
赵谦看回她，压低着声音说：“你把协议发给我，什么时候去办，东西怎么分，都帮我想好了。你问过我什么意见吗？”
唐敏摇了摇头，几乎紧接着问：“我提了多久，你才肯认真谈这件事？”
“认真谈就得同意？”赵谦的声音忽然重了。
唐敏没接上话。赵谦看着她，眼眶也红了，嘴唇动了两次，才继续往下说。
“我也住在这里，唐敏。我也在这个房子里过了这些年。你说不想过了，就让我照你说的做。慢一点是我拖，多问一句还是我拖。”
唐敏看了他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已经哑了：“那我还要等你同意我不想过了吗？”
这句话出来，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楼下不知哪一户在练琴，弹了几个音，停下来，又从头来。
叶明秋看向手边的记录，餐桌被单独圈在一栏，后面空着。
唐敏还攥着纸巾，赵谦的手压在眼睛上。叶明秋把那页纸翻过去。
“今天先到这里吧。”叶明秋合上电脑。
“桌子的事情我暂时不对买家回复去留情况。其他的我和陆涛说一下，今天还有一些事情还没谈完。”
赵谦揉了揉眉心，问：“人家要是问什么时候能回复呢？”
“我会去说。”叶明秋看向他，把合上的电脑往包边挪了挪，开始收拾资料。
唐敏站起来，将那张折了几次的纸巾握在手里，去拿椅子上的包。包带被椅背挂住，她往回拉了一下，没拉开。
赵谦伸手替她提起带子。她松了手，等他取下来接过去，低声说谢谢。
他点点头，手落回身侧。
唐敏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餐桌。
“桌子先别搬。”她说完，手仍握着门把，等着他的回答。
赵谦望着她，点了一下头：“不搬。”
她点头，开门出去了。
顾屿把图纸收回袋里，走到桌边，将买家问过的那张单子递给叶明秋。
“这份只有他们的尺寸，还没给改法，辛苦您跟进。”顾屿的声音放得很轻，指尖点了点单子上的标注。
叶明秋接过去，抬眼看了他一下：“好。”她将那张纸放进资料夹，合了两次，才把边角理齐。顾屿没有催，在桌边等她收好。
赵谦面朝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拿起桌上的两只杯子去了厨房。
叶明秋听到水龙头的流水声，过了很久才关。
＊ ＊ ＊
叶明秋给陆涛打电话时，已经走到楼下。
陆涛说买方经纪人还在汇总条件，报的价格会比挂牌低一些，具体付款安排他接着问。
他最后问要不要先把餐桌单独拿出来，让对方按不带家具报一次。
“先别。”叶明秋在楼门外停下来，手扶着包带，“他们还没决定桌子怎么安排。你先收齐买家的要求，不用替卖方回复这个事情。”
陆涛听出她语气里的疲惫，停了停：“吵了？”
“嗯。”她低头踢了踢脚边的一块地砖，没再往下说。
陆涛停了一下：“好。我跟对方说，业主今天还没确认完。有消息再回。”
她挂掉电话，站在小区门口，把那张买家需求单压进资料夹。顾屿拎着工具箱出来，在旁边停下，问有没有收到要加长书桌的尺寸。
“还没有。”叶明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夹，没有往下翻。
顾屿没有再追问：“那等问到我再看。”
叶明秋点头。
交房时间还没核，今天没谈完的几件事也得另约。叶明秋拿出手机，想到又要挨个问一遍什么时候方便，手便停了下来。她今天实在不想再催谁了。
顾屿将工具箱换了一只手，挥手告别：“我往停车场走。”
“顾先生。”叶明秋叫住他，声音比刚才迟疑了些。
他停住，转过身来，没有接话，带着疑问的眼神看着她。
叶明秋朝楼上望了一眼。十二楼的窗在树梢后面，看不清人。
她经手过许多房子，也听过许多故事。
有人吵到动手，恨不得第二天就搬走；有人从头到尾都很平静，问清自己能拿多少钱，签字，离开。
房子里面装过什么样的日子，卖的时候，总会露出一些。
她的工作是帮人把房子卖出去。
可到了收东西、谈条件的时候，常常还要等一等住在里面的人。
有些东西在清单上不过一行，拿起来才知道，当事人还没想好放下。
唐敏和赵谦却让她有些看不明白。
说不要的是唐敏，说再想想的是赵谦；如今唐敏想带走，他又开始替她考虑放在哪里。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懂，可接在一起，却总能让另一个人生气。
争到最后，谁也不再说桌子，都在说自己这些年究竟是怎么过的。
可临走时，赵谦仍会替她解开挂住的包带，唐敏也还会低声道谢。
叶明秋一路走下来，脑子里反复想起的这一幕。
她以为，决定分开以后，至少可以不用再等对方理解自己。
可刚才那两个人，明明谁都不肯再等，又谁都没能把话放下。
这些事，她不会拿去朋友那里评说。
偏偏今天想找个人聊两句，能问的，是同样在场、又总和她意见没那么盒的顾屿。
“已经离了半年，怎么还会吵成这些？”她问，“我以为至少分开这件事，他们已经说清楚了。”
顾屿看着她，没有马上答。
一辆电动车从两人之间的路上过去，叶明秋往里让了让。
他也退到花坛边，将工具箱放在地上。
“手续可以一起办。”他说，“有些话，不一定一起说完。”
叶明秋低头看着手机：“那还要说到什么时候？”
顾屿的嘴唇动了一下，过了片刻才说：“不知道。”
＊ ＊ ＊
顾屿垂下眼，赵谦那句“认真谈就得同意”，又回到了耳边。
离婚前，他和前妻也有过一场说不下去的谈话。
她说累，他说那先不谈了，收走桌上的空杯，让她早点休息。
当时他确实觉得，再说下去只会让两个人更难受。
他从不愿在争执里追着人要答案。
后来他们把手续办了，该拿走的拿走，该留下的留下。
他记得自己答应过的几件事，办得很快。
唯独那个晚上，她在他说“先不谈了”之后还有没有开口，他已经记不真切。
叶明秋看了他片刻，没有再问，将手里的资料夹收回包里，低头拉好拉链。
“尺寸问到了，我发您。”她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好。”顾屿抬眼应她，等她把包背好，才拎起工具箱。
两人在花坛边分开，顾屿往停车场去了。
叶明秋边走边低头打开了与唐敏的对话。
她打下“您明天什么时候方便”，还没发，又往上翻了一下。最近几次都是她在问时间，唐敏回得很快：可以，好，我来。
叶明秋看了片刻，把刚打好的那行字删掉，重新写：
您今天缓一缓，我明天再联系您。
消息发出后，她将手机收进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