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日日掠过西墙涧,浅丘的岁月过得平淡且缓慢。
叶家上下的日子,始终绕着田地、矿点、族中杂务打转。附庸氏族的本分便是如此,年年耕种、岁岁采挖,攒下微薄物资,大半都要上缴李家,余下些许,勉强够一族糊口、供晚辈打练肉身。没人能凭空跳出这规矩,在这片偏僻边角,无灵脉厚泽,无高阶修士庇护,能守住村落烟火,已是不易。
叶青涧平日大半时光,也落不出俗务之外。
白日随族人入山拾柴、分拣矿砾、照看坡田,手脚不曾闲歇。叶家的矿点只是一处浅坑,挖出来的石料多含杂质,要摊在平地,借日光晒去潮气,再按成色分开打包。品相稍好的矿石,捆上藤条,待到李家收贡使者来时一并上交。余下碎砾,可碾碎混进泥土,加固屋舍墙基。
分拣石料最费眼力,正午日头烈,许多后生干上半个时辰便眼酸抬手歇凉。叶青涧却能长久蹲在石堆旁,指尖拨弄石块,分辨内里细微灵息。引玄的修为藏在皮肉之下,外人看不出灵光,只当他性子耐得住枯燥。唯有他自己清楚,是太阴观照的本能,下意识辨析万物气机。
唯有晨昏两头,天色微亮、夜色初垂的空档,他才会避开人眼,独赴月牙潭吐纳修行。
他修行极稳,也极静。
纳气引玄的境界早已牢不可破,周身经脉被月华真元反复浸润,通透柔顺。寻常凡俗子弟,若无功法指引,一辈子都摸不到玄气门槛;就算得了低阶法门,能踏入引玄,也要耗上四五年水磨功夫。他两年便已扎实筑牢根基,可半点不曾外露。
族中同辈少年,偶有比试嬉闹,摔跤、搬石、比拼吐纳时长,他大多避让,不争先、不逞勇。有人唤他一同角力,他只轻轻摇头,寻个借口走开。久而久之,旁人只道他性子温软,比常人沉稳些许,却没人当真将这名沉默少年放在心上,只当他体魄不算强健,不愿与人较劲。
这般藏拙,在外人看来是内敛,实则是太阴道途的本能。
太阴道法,观照为先,敛藏为根。真气不轻易浮于体表,不泄气机,便不容易被外人勘破深浅。也正因常年内视自省,他比族中任何人都更清楚眼下的窘迫。
周家越界的频次,一日比一日多。
起初只是零星几人踏入荒坡采草,如今已是三五成群,沿着两族交界缓坡游走,偶尔驻足眺望叶家村落,眼神打量毫不遮掩。那片交界荒坡,不算良田,却生着不少低阶灵草,积少成多,炼成淬体药膏,供子弟打磨肉身再好不过。
边界的气氛,一日紧过一日。
这日午后,日头偏西,暖意融融。
几名叶家后生守在边界石墩处值守,闲坐闲谈,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愤懑。石墩是早年两族划定疆界时刻下的标记,风吹日晒,刻痕已经浅淡。
“这周家人越发欺软怕硬,仗着青葭原地肥脉盛,便处处压我们一头。” 一名少年手里捻着枯草,狠狠捏碎,“昨日我亲眼看见,他们在咱们地界挖走一丛青纹草,那灵草要长两年才成,攒得多了便能换淬体药膏。”
另一人靠着树干叹气:“长老们次次只说忍让,说一旦起冲突,李家只会责罚咱们,不会偏帮。再让下去,怕是连后山潭边都要被他们踏进来。”
怨言细碎,句句属实,却句句无解。
叶家无人有底气争锋。族中最高修为不过锻体顶峰,尚未踏开府门槛,论人手、论资源、论地脉,样样不如周家。硬碰硬,一旦闹到李家使者跟前,罪责多半落在弱小附庸身上,最后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叶青涧立在不远处的树阴下,静静听着。他年纪尚幼,值守轮差还轮不到他,方才族长吩咐,让他挑两桶山泉,送到边界值守的几人手上。少年身形清瘦,立在风里,眉眼平静,听着众人愤慨,脸上没有半分激动。
不是不痛,而是看得更清。
周家蚕食边界,不是一时意气,是长久布局。青葭原地脉丰润,滋养木道修行,周家子弟修行进度本就快于叶家。再过数年,两族修士的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他甚至能隐约预判出对方的步调:先占荒坡、再侵边角、最后逼叶家退让口岸灵地。一条条前路摆在心头,清晰分明,可他依旧无从开口。
年幼位低,人微言轻,即便道出后患,也无人采信。更何况,他心底亦无万全破局之法。太阴之道能观万般歧路,却难择一条决然的出路。看多了前路凶险,反倒更难踏出轻率一步。
不多时,两道青影自远处坡地缓步走来,履踏荒草,姿态散漫。
是周家的少年子弟。他们望见叶家值守之人,不仅不退,反倒刻意放慢脚步,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慢。为首一人,年岁稍长,便是周显。他一身浆洗整齐的短衫,周身隐隐透出木气,生机蓬勃。
“叶家地界这般荒僻,守着也无用处,不如让与我们开垦灵田。” 周显身侧同伴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
叶家几名后生瞬间面色涨红,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却无人敢上前对峙。对方两人皆是纳气初阶,修行早于叶家同辈,底气十足。
周显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目光扫过石墩,又淡淡瞥向树阴里的叶青涧。目光短暂相撞,叶青涧微微垂眼,避开视线,不与之对视。
一场不痛不痒的口舌挑衅,最终依旧以叶家沉默退让收场。
周家子弟不再多言,转身扬长而去,背影张狂,毫无顾忌。待两人走远,值守的叶家少年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却也只能原地叹气。
树阴下,叶青涧眼帘微垂。
他看得明白,今日是口舌轻辱,明日便是寸土侵夺。忍让换不来安宁,只会助长对方气焰。可弱便是原罪,没有足够力量支撑,再有理,也护不住疆土。
挑水的差事办妥,他沿着山径慢慢往回走。沿途田地里,叶家农人还在除草,弯腰劳作,汗湿粗布衣衫。族人所求不多,只求田地产粮,子弟平安长大。只是这片浅丘之外,风波已经慢慢围拢过来。
回到家中,暮色已漫过山岭。
屋内炊烟袅袅,晚饭粗茶淡饭,杂粮粥配腌菜,还有一小碟干菌。一家人静坐吃食,无人高声言语。连日边界纷扰,族中人人心头压着一块石头,连日子都过得沉闷。
叶青萝小口扒着饭,时不时抬眼瞥一下兄长,见他神色如常,便也安下心来。小姑娘年纪渐长,也渐渐懂得族中不易,日渐乖巧懂事,从不添乱。她腕间印记依旧沉寂,没有半点异动,夜里睡得安稳,尚不知自己身上藏着上古秘钥。
晚饭过后,叶青涧帮着收拾碗筷,清洗干净,又将屋内柴火码放整齐,才寻了个借口,独自踏往后山月牙潭。
夜风微凉,吹得潭边草木轻晃。他盘膝落座青石,闭目吐纳。月华自夜幕洒落,丝丝缕缕入体,温顺流转经脉。引玄境界早已圆满,他蓄势已久,正待迈入浴玄。
纳气四境,嗅玄是初识玄气,引玄是牵引入脉,而浴玄,是真正以玄气洗髓炼血,如同以真元沐浴周身,褪去凡俗最后的驳杂。这一步,是凡躯向修士真身蜕变的关键一关,不能急,不能强行催动真气突破,一旦气机紊乱,便会伤及经脉,留下终身隐患。
太阴真元清冷柔和,一遍遍冲刷血肉筋骨,细微的杂质被缓缓涤荡而出。周身微微酸胀,却通体通透。他不急不躁,任由真元流转,不贪快、不冒进。
越是修行,他越能感受到自身道途的缺憾。
潭边野草岁岁枯荣,春风一吹便破土重生,那般生生不息、一往无前的气韵,是他无论如何模拟,都难以企及的本心。他的道,是守、是观、是藏。缺的是破、是生、是断。
夜风掠过潭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他掌心隐有微光蛰伏,素镜静藏肉身,地底古脉余息在地底沉沉暗涌,隔着层层岩土,与他遥遥呼应。如今尚且安稳,只是风暴前夕的沉寂。
周家在外步步紧逼,李家在上层层压榨,古脉在地底暗暗躁动。浅丘这片小小天地,早已身在局中,只是局外人尚未自知。
少年静坐潭边,一身月华敛于体内,不露分毫。虫鸣在林间此起彼伏,涧水叮咚,日夜不休。前路万般牵绊,万般歧路,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守住自身,日日打磨,静待道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