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的族学设在村落正中那间老土屋,墙皮剥落,木窗漏风,檐下悬着一截枯朽竹铎。族里孩童到了年纪,便要每日来此,学识字,听粗浅义理,顺带练些活络气血的基础吐纳法门。四先生便是这间族学唯一的授业人。
四先生并非修士,只年轻时候在外游历过数年,识得文字,懂些风土人情,还传下一套观水的法子。叶家资源微薄,请不来修行高人,族中子弟开蒙之事,便尽数托付给他。
叶青涧到了入学年纪,每日晨间,随一众同族孩童去往族学。同来的孩子大大小小挤在一屋,嬉闹声常在铎声落下前不绝于耳。唯有叶青涧寻靠墙角的位置静坐,不参与打闹,目光常落在窗外那条山涧。
这日堂上,四先生放下手中竹卷,枯瘦手指敲了敲案面。
“今日问你们一事。何为水?”
问题简单,一众孩童纷纷开口。有人说水能解渴,有人说水能灌田,还有人说水能浮木,七嘴八舌,闹哄哄填满小屋。四先生静静听着,不置可否,目光缓缓扫过满屋稚童,最后落在角落里的叶青涧身上。
“叶青涧,你来说。”
满屋喧闹倏忽静了几分,所有人转头望向墙角。
叶青涧缓缓起身,声音平稳,音量不大,刚好让屋内众人听见。 “涧水最静,静处能照人。”
话音刚落,堂内哄笑顿起。
“水哪里是静的,下雨山洪冲垮坡地,力道大得很!” “就是,水能淹田,怎么只会照人?”
周遭孩童交头接耳,不少人掩嘴发笑。在他们眼里,这回答空泛古怪,远不如说灌溉、载舟实在。叶青涧垂手立着,不辩解,也不因哄笑面露窘迫,静静等着四先生评断。
四先生抬手压下喧闹,目光沉沉看他片刻,只淡淡一句:“坐下吧。”
没有夸奖,也没有驳斥。一堂课业继续往下讲,方才的问答就此揭过。
待到散学,孩童成群结伴往外走。坡下空地,早已候着几个周家子弟,周显立在正中。他们一早便守在此处,专截落单的叶家孩童。几个年纪小的叶家子弟躲闪不及,被拦在土坡之下。
推搡,呵斥,尘土扬起来。叶家孩童人少,性子怯,不敢硬抗,只能后退避让。
叶青涧出了族学大门,停在墙根阴影里,静静看着。
他有修为在身,若要出手,凭引玄的真元,片刻便能驱散这群人。可他没有动。周家本就在寻叶家的把柄,一旦族学门前生出争斗,事情闹到两族长辈跟前,错处极易落到叶家头上。
他能看见,周显目光一直留意这边,像是等着他出头。只要叶青涧动手,便是周家讨要说法的由头。
权衡在心,叶青涧只是站着,没有上前。
不多时,叶家几个孩子受了委屈,狼狈跑开。周显瞥了一眼墙根,见叶青涧始终不动,也不多做停留,带着周家子弟转身离去。
人群散尽,坡下只剩凌乱脚印,还有被踩折的野草。叶青涧才从阴影里走出,沿着小路归家。
一连数日,族学课业如常。白日读书识字,听四先生讲山川水土,夜里他依旧去月牙潭吐纳,月华入体,持续打磨经脉,稳步朝着浴玄靠近。
四先生似是留意到他偏爱观水。一日散学,老人叫住叶青涧,嘱他入夜之后,到老石桥等候。
夜色漫上来,涧水在石桥之下静静流淌。四先生拎一盏油灯,立在桥头,灯焰在风里微微晃动。
“那日你说,涧水最静,静处能照人。” 老人开口,目光落在桥下流动的水面,“旁人只看见水的用,你看见水的影。但观水不是只看静。”
油灯放在石桥石栏上,昏光落在流水之上,碎成无数晃动光斑。
“水有静时,亦有动时。静能藏物,动能摧山。你修的道,偏于守静,所见皆是镜中万象,可水不会一直停着不动。”
叶青涧静立一旁,认真听着。他平日观水,只看水面澄明,照见自身,却未曾深思流水之下藏着的力量。
“我传你《水字注》,不是修行功法,是观地脉、辨水气的法子。” 四先生声音放轻,“浅丘之下,地脉暗流游走,藏在土石之间。看得见地表水,未必识得地底水。日后若遇异水,可凭此法窥看气机。”
一卷薄简交到叶青涧手中,简片老旧,字迹浅淡。
“记住,观水是观势,不是困在静里。看得清万千前路,也要分得清何时该动。”
这话恰好戳中他道途的缺憾。太阴之道擅长观照,却容易困在权衡之中,迟迟难下决断。叶青涧低头看着竹简,默然记下这番提点。
两人在石桥边说了许久,涧水无声,夜风吹过,灯花偶尔噼啪一响。分别之时,四先生嘱咐,这份观水之法不可随意示人。
回到家中,夜深人静。叶青涧掩上屋门,借着窗隙漏进的月光细读《水字注》。简上所言,辨水色、闻水气、察土痕,桩桩都是体察水土气机的法门,恰好能与他太阴观照之能相辅相成。
往后几日,他除了夜间去月牙潭吐纳,行路、休憩之余,便时时用《水字注》的法子观察周遭水土。路过田埂,看泥土干湿;行至涧边,分辨水流底下暗流走向。
这日午后,他走到村落西墙一带。此地土层低洼,平日里只当做堆放柴草的空地。他驻足,依《水字注》之法凝神体察。太阴真元轻轻散开,渗入脚下土石。
土层深处,隐隐有水气缓缓流动。
不是地表涧水,是深埋地底的暗流。气息幽微,寻常人完全无法察觉。他凝神细辨,这股暗流往灵井方向延伸。叶家赖以生存的灵井,源头或许便与此暗脉相连。
心底记下这一处发现,他不动声色,转身离开,不曾对任何人提起。眼下时机未到,贸然言说,只会引来诸多追问,暴露自身修为与观水的本事。
日子缓缓向前,边界上的摩擦不曾断绝。周家子弟偶尔越界,或是在坡地窥探,或是采摘灵草,只是暂时没有酿成大的冲突。叶家长老每次议事,依旧争执不休,守与退,两种声音始终相持不下。
叶青涧依旧如常,白日族学听课,帮家里操持杂务,夜里苦修、观水、研读《水字注》。引玄的根基越发稳固,体内月华真元积蓄得越来越浑厚,离浴玄那一步,越来越近。
他时常想起石桥边四先生的话。能看见万般歧路,可决断最难。地底暗流蛰伏,周家虎视,李家的贡物催逼年年不减。浅丘这一方小天地,平静只是表面。
这一晚,他独坐月牙潭青石。潭水无风,平整如镜。他依《水字注》法门观水,又运转《玄素映月经》,太阴真元缓缓铺开,向地底探去。
地下深处,那股古脉气息隐隐传来,遥远而厚重,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悠悠起伏。
他安静坐着,潭水映出少年清瘦的影子。水静能照人,可水一旦翻涌,便是另一番光景。他静静体会其中差别,默默积蓄力量,等候属于自己的时机。林间虫鸣低低响起,月色铺满潭岸,山涧流水,无声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