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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0-01 21:59:52

月如银盘,悬在庄子顶上。

远山黑黢黢的,庄中有片池塘,花半开着,风一过便摇。荷塘中架着一条长廊。

廊下摆着矮桌,一壶酒、两只杯。

两只红灯笼挂在廊沿下随风摇晃着,照出两道人影。

一个锦衣男子歪在竹椅上,袍子松散,冲对面女子晃杯:“再来一盅?”

那女子正趴在栏杆上看鱼,闻言回头。

她生得白净,脸圆圆的,胳膊如两个莲藕般白嫩,一枚镯子挂在腕上。

女子微微一笑:“你已喝了半壶,小心醉了!”

“咳咳,醉便醉!今儿个月色好,就让我们来个一醉方休~”那男子往嘴里丢了颗花生。

女子趿着绣鞋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凳子窄,挤得他往边上挪了挪。

她抢过酒杯自己斟满,仰头灌了下去,酒从嘴角漏了下来,顺着白嫩的脖颈一路流下。

她却只拿袖子胡乱一擦:“那让奴家也跟着官人一道醉!”

男子看着她襟口那团湿印,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后哈哈一笑。

女子似乎是恼了,伸手推了推男子,竹椅嘎吱一歪,她赶紧拽他袖子,“撕拉”扯破半边。

两人愣了一瞬,又同时笑出声。

笑着笑着,女子忽然不笑了,伸手勾住他脖子,眼珠亮晶晶的,像浸了酒的葡萄。

男子的手抚上她腰侧,缎子衣裳底下肉是温软的。

他低头去寻她的唇,酒气混着桂花香。

女子却猛地推开他,痴痴笑着站起来,手指勾住自己衣带,一寸一寸地解。

外衫滑下去,露出里头水红的肚兜,白腻腻的肩头在月光下泛着光。

她朝他勾了勾手指,退一步,又退一步,往屋里走去。

男子喉头滚了滚,站起身正要跟上去——

一道白光破空而至,女子忽然发出一声犀利的惨叫,那声音不像人,像指甲刮过瓷面。

她猛地回头,脸还是那张圆脸,眼珠却成了两个黑洞,嘴角咧到耳根,白森森的牙齿间挂着血丝。

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往下垮,皮肤一片片剥落,露出一具完整的、泛着青光的骷髅架子,还穿着那件水红肚兜,骷髅头歪着,咯咯作响。

男子手里的酒杯“啪”地摔在地上,碎了。

“妈呀——!鬼啊!!!”

男子吓得尖叫出声,嗓子劈了,喊出来的调都变了,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随后男子在尖叫声中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挺挺地摔了下去,后脑勺磕在廊柱上,闷响一声。

那骷髅架子咯咯地响了两声后,碎骨头散了一地,白森森地横在月光底下。

骷髅头歪在栏杆脚边,下颌半张着,眼窝空荡荡的。红肚兜搭在肋骨上被风吹得一掀一掀,像片褪色的枯叶子。

李乐从廊柱后缓缓走出。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悬一柄制式横刀,胸口绣着镇玄司的银纹徽记。

刀已归鞘,方才那道白光是他拔刀一斩的锋芒。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其中一人身材高大,像一座移动的肉山,跟李乐穿着一样的制服。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的肚子把衣袍撑得溜圆,腰间的带子都快系不上了。

而且他头顶光秃秃的,在月光的照映下还能反射出光芒。

这人叫觉悟,是李乐的同僚。

觉悟和尚踢了踢脚边的碎骨头,啧了一声:“一具白骨成精,算是魅鬼的一种。”

“啧啧,这女鬼模样还挺俊,要不是变成骨头架子,倒跟个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专挑细皮嫩肉的富家公子,怕是要采补阳气炼什么邪法。”觉悟一边说着一边摩挲着自己的大光头。

随着光线忽明忽暗,李乐忍不住说道:“你下次出来能不能带个帽子,要不然这样明晃晃的,太容易暴露了!”

“哎呀,这不是天太热了嘛!

而且我不是躲得远远的了,等你解决了我才出来的嘛!”

李乐知道觉悟就是找了个可以躲着的理由,也懒得搭理他,抬眼扫了一圈四周。

破庄子、臭水塘、半截土墙,夜风卷着枯藤沙沙响。

今日王员外到镇玄司报案,说儿子王富贵失踪半月,有人瞧见他夜夜坐在城外乱坟岗,魂不守舍。

李乐作为镇玄司目前唯一的话事人,当然要出来为民除害了!

王员外和王夫人非得跟着一起来,他们跟着觉悟躲在后头,等安全了才敢出来。

王夫人一出来就扑上去抱住了在地上昏迷的王富贵:“我的儿啊!你怎么了?!”

王富贵悠悠转醒,虚弱地喊了一声:“娘!你怎么在这啊?”

“儿啊,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可把娘急死了啊!”

王员外站在一旁,背着手,眼眶也红着,冲李乐深深拱了一揖:“多谢李旗官救命之恩!”

李乐还了一礼:“王员外不必多礼。镇玄司分内之事。”

觉悟也凑过来,双手合十,笑眯眯道:“阿弥陀佛,王员外,我也出了力的,那草丛里的蚊子可毒了,咬得贫僧满脸包。”

王员外看了看他那张肉乎乎的脸,上面果然有几个红印子,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只连连点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只有王富贵一脸懵地看着这一切。

“儿啊!

整整半个月你都不着家,有人说看到你跑到城外十里的乱坟岗,一坐就是一整夜,可是吓死娘了啊!

多亏了李旗官和这位大人啊!

要不然……我的儿啊!”王夫人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王富贵被他娘搂着,觉得不舒服,挣扎着想要起身。

结果感觉身体虚弱得不像话,根本使不上力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整整瘦了一圈,青筋都露出来了。

随后慢慢扭头一看——

长廊没了,灯笼没了,矮桌也没了!

屁股底下坐着的是块长满青苔的烂石头。

眼前那座方才还灯火通明的庄子,如今只剩半截垮塌的土墙,爬满枯藤,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荷塘还在,可哪还有什么荷花,满池子发黑发臭的死水,飘着烂草叶子,蚊虫在水面打转。

王富贵想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刚刚还和他愉快玩耍的小桃红怎么就变成了一堆白骨!

半月前,自己因为不想按老爹说的继承家里的三家绸缎庄而大吵了一架后离家出走。

遇到了他觉得一生中最懂他的人——小桃红!

她事事理解自己,懂他那种不想被家庭束缚住的心理,明白人生得意须尽欢的生活。

怎么就变成了白骨精呢?!

王富贵忽然觉得嘴里一股腥味,舌头一抿,嚼到了什么沙沙的东西。

低头往手心吐出来一看,半只虫子的壳,黑亮亮的,几条细腿蜷着,还沾着口水。

他胃里猛地一抽,想起方才自己嚼了一晚上的“花生”,每一颗咬下去咯嘣脆,他还说“这花生炒得真香。”

“呕——”

王富贵瞬间干呕了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口水牵成丝往下滴。

觉悟在一旁看得直咧嘴,双手合十,扭过头去:“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贫僧今晚是不用吃素面了。”

王富贵从他娘怀中挣脱出来,手撑着烂泥往前爬了两步,伏在塘边,水面晃晃悠悠映出一张脸。

头发花白了大半,乱糟糟地披散着,脸皮松弛耷拉,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黑乎乎碎屑。

活脱脱一个行将就木之人。那根本不是他啊!

他记得自己才二十出头,面皮白净,每天还得照镜子看看自己这个十里八乡俊后生的脸。

王富贵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水里那人影也跟着摸.

指头碰到脸颊,皮肤糙得像树皮,一扯能拉老长。

“啊!”

他往后一仰,双手捂着脸,指缝里挤出几声不成调的呜咽。

王夫人赶忙冲过来将王富贵扶起。

“儿啊!”

“娘啊!那不是我啊!我没那么老!”王富贵伏在王夫人肩上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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