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上,月光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夜风倒是比方才大了些,吹得路边的蒿草簌簌作响。
可那股子臭味儿却始终萦绕在四周,隔一阵就飘过来撩一下鼻子。
觉悟走在最前面,腰里那只布口袋随着步子一晃一晃,袋口渗出来的血水把袍子下摆染成了暗褐色。
他走不上十来步,忽然停下,弯下腰去……
“呕!”
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可他肚子里早就吐空了,只剩干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空响声。
好不容易直起身来,拿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边的涎水,骂骂咧咧道:“这老王八……贫僧跟他没完!下回见着,非得把它皮剥了做条围脖!”
李乐跟在后头,脸色也不好看。
本来还能忍住,结果觉悟一吐,他也忍不住了,偏过头去,扶着树干干呕了两声,喉头一滚,嗓子里泛上来一股又苦又涩的胆汁味儿。
觉悟回头看了他一眼,咧了咧嘴:“哎哟,咱们李旗官也不行啦?”
李乐直起身,面无表情地抹了抹嘴角:“你少说两句,省点力气走路!
咱们都走了一路,这味还没散,不会是你布袋里传来的吧!”
“怎么可能!我刚刚怎么没感觉?你不会是想骗我把它扔了吧!”
觉悟拍了一下自己的布袋说道。
“你说会不会是刚刚到处都是味道,你感觉不出来!”
觉悟正想回嘴,身后又传来两声干呕。
两人回头一看,王富贵正趴在路边一丛矮灌木上,他脸色青白交加,额头上全是虚汗,眼眶红红的,嘴角还挂着一缕亮晶晶的口水,看样子刚才吐得连胆汁都呕干净了。
王夫人比儿子稍强些,但也只是强在还能站着,两条腿却在打颤,一只手死死揪着丈夫的袖子,另一只手捂着嘴,喉咙里不时发出闷闷的一声“呃”。
王员外一手扶着妻子,一手撑着膝盖,倒没再吐,只是脸色煞白。
几人就这样走走停停,走不出半里地便有人弯腰,然后像传染一样,剩下的也跟着犯恶心。
郊外这条土路上,此起彼伏地响着“哇——”“呕——”的声音,混着夜风里残余的那股子黄皮子屁味儿,王富贵吐得没了力气,索性坐在地上休息了起来。
觉悟后来实在受不了了,把布口袋从腰上解下来,用两根手指捏着袋口,抡圆了胳膊远远地甩了出去。
那袋子在空中画了道弧线,重重落进路边的草窠里,骨碌碌滚了两圈不动了。
李乐眉毛一挑:“你不是说能卖钱么?”
觉悟双手合十,脸上的肉挤出一个慈悲为怀的表情:“阿弥陀佛,钱财乃身外之物。
贫僧方才仔细想了想,那些黄皮子好歹也是一条性命,既已往生,还是入土为安的好。回头贫僧再给它们念段往生咒,也算是积德了。”
接下来这段路走得稍微顺畅了些。
几人走远了,夜风才把残余的臭气一点点吹散。
王富贵慢慢缓过劲儿来,虽然脚步还是虚浮,但至少能自己走了,不用他娘一路搀着。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远远地亮起了灯火。平安县的城墙黑黢黢地蹲在夜色里,城楼上的灯笼在风里晃着,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
城门已经关了,但镇玄司办案有特权,李乐走到城门前,从腰间摸出一面铜牌,挂在门环上敲了三下。门里头很快传来脚步声,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守门的兵丁探出半张脸来,一见那铜牌上的镇玄司银纹,二话没说就把门缝拉开了,还点头哈腰地陪了个笑:“李大人辛苦,这么晚还办案。”
李乐点了点头,领着几人鱼贯而入。
进了城,王家的马车就停在城门内不远处的巷口。王家的老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儿,听见动静一激灵跳下来,忙不迭地掀开车帘:“老爷,夫人,少爷,快上车!”
王员外扶着夫人上了车,王富贵也爬了上去。觉悟抬脚就要跟着往上钻,被王员外伸手拦了一下:“大师……这马车坐不下这么多人了。”
觉悟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副宽大的身板,又看了看车厢里已经挤了三个人的座位,讪讪一笑:“那贫僧走路,走路好,消消食。”
李乐在一旁道:“我骑来的马还在城外,你陪我走回去。”
觉悟:“……”
两人走在寂静的街巷里。平安县的夜很静,两旁的铺子都上了板,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深巷里传出来。觉悟走了一阵,忽然摸摸肚子:“饿了。”
李乐没搭理他。
觉悟又走了几步,又说:“真饿了。晚饭都没吃呢。”
李乐头也不回:“你那张大饼呢?”
“扔了。”觉悟理直气壮,“那饼上沾了口水,又沾了黄皮子味儿,还能吃么?”
李乐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还挺讲究。”
“那是!出家人也得讲究个干净卫生。”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王员外家宅子门口。王家在平安县算是数得着的富户,宅子三进三出,门口挂着两盏大灯笼,朱漆大门在月光下泛着沉沉的暗红色。门已经敞开了,小厮们提着灯笼候在门廊下,见人来了立马迎上来。
王员外下了车,冲李乐和觉悟拱了拱手:“二位大人,今日之恩,王某没齿难忘。府上已备了薄酒粗菜,还望二位赏光,略坐一坐。”
觉悟一听见“酒菜”两个字,眼睛顿时亮了,连脚步都快了几分:“王员外太客气了!贫僧……咳咳,贫僧本不该叨扰,但盛情难却,盛情难却!”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脚下却没半分犹豫,已经迈过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