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最后的记忆是一杯酒。
酒是琥珀色的,端在他最信任的侍从手里。那人低着头,双手捧着玉杯,烛光从杯壁后面透过来,把酒液照得像一汪烧红的琥珀。
"恭喜沈大人高升。"那人的声音跟往常一样恭顺。
沈墨接过来喝了一口。第一口是温热的,第二口的时候喉咙里开始灼烧,像吞了一把被烧红的铁砂。他手里的玉杯摔在地上,碎成三瓣。
他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了摄政王。
那人站在人群后面,隔着满堂觥筹交错的欢笑声,隔着十几张惊愕的面孔,不紧不慢地朝他举了举杯。嘴角挂着笑——那笑容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弧度,既不显得太得意,又刚好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沈探花,"摄政王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念一篇奏章,"你查得太多了。路走窄了。"
沈墨想回答。他查到的每一笔账、每一条通敌的线、每一封盖着北狄王庭印记的信件——他想把这些全部砸到摄政王脸上。但喉咙已经被毒烧烂了,他张开嘴只涌出一口黑血。
他倒下去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手指在青石地面上抽搐。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近,很轻。是他最信任的那个侍从蹲在他旁边,替他整理衣领,嘴里低声念了一句:"大人,对不住了。"
沈墨闭上了眼睛。
然后是一片漫长的、彻底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像被塞进了一口深井里,井口被人盖上了石板。
再然后——
铺天盖地的胭脂水粉味。
沈墨猛地睁开眼。
粉红色的帷帐,戏水鸳鸯的绣花,床头搁着一盘吃了一半的桂花糕。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还在。他又试着抬了抬胳膊——沉。沉得不像他自己的胳膊,像两根灌了铅的粗麻绳。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三秒钟后。
"卧——槽——"
这一嗓子吼出去,震得他自己耳朵嗡嗡响。声音不对,粗了一圈,厚了两层,完全没有前世那种清越的语调了。门外传来铜盆落地的"哐当"声,小丫鬟冲进来:"少爷!您醒了?!"
沈墨没理她。他正用一双抖得厉害的手捏自己肚子上的肉——软塌塌的、白花花的、层层叠叠堆在腰腹之间,像一座刚刚苏醒的火山。他试着坐起来,腰腹力量完全撑不住,"duang"的一声砸回床板上。床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镜子。"他的声音在抖,"给我拿面镜子。"
小丫鬟慌慌张张端了一面等身铜镜过来。沈墨扶着她的肩膀,用了全身的力气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挪到镜子前面站定。
镜子里站着一个圆。准确说,是一个被塞进锦缎华服里的、白白胖胖的、目测三百斤往上走的——球。脸是圆的,脖子是看不见的,肚子比十月怀胎的妇人还挺三寸,胳膊比他前世的大腿还粗。整个人往那一站,活脱脱一尊穿上绸缎的弥勒佛。
沈墨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气流被肥厚的胸腔层层阻滞,像风穿过一片密林。
然后他笑了。起初只是嘴角抽动,然后是肩膀跟着抖,最后是整个人扶着镜框弯下腰,笑得肚子上的肉一波一波地滚。
"哈哈……哈哈哈哈……"
小丫鬟在旁边哆嗦:"少爷,您别这样,奴婢害怕……"
"没事,"沈墨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就是觉得——这镜子质量不错,能把人照得这么……圆润。一看就是好铜。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沈墨猛地凑近镜子,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他认得——前世跟着他辗转了翰林院、户部、边关、刑部的眼睛。可这双眼睛下面是一张陌生得让他头皮发麻的脸。肥厚的眼皮被肉挤成一条缝,但眼底深处压着一整座冰山的寒意,和浓得化不开的恨意。
他记得。毒酒入喉的灼烧感,摄政王举杯的笑,还有那个侍从说的"大人对不住了"。
沈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嘴角挂着一丝冷笑。行,既然没死透,那就重新来过。就是这副皮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海纳百川的肚子,嘴角抽了抽。这副身子原来的主人沈墨——同名同姓,京城首富沈万财的嫡子——二十二年的人生里只做了两件事:吃,和被人嘲笑。
正对着镜子展开无声批判的沈墨,脑子里忽然"叮"了一声——清脆的、金属质感的、不像是这个世界该有的声音。
【红尘炼心系统激活成功。检测到宿主沈墨。前世功德值:999(已全部转化为系统启动能量)。今生初始体重:300斤。目标:攻略五位特定女性,获取心动值。每完成一次主线攻略,体重骤降50斤并解锁一项前世技能。系统温馨提示:毒已解,肉还在。宿主加油。】
沈墨:"……什么?"
【首次解锁仪式已生成。请宿主在铜镜前,模仿动物'猫'并配合歌曲《学猫叫》完成表演。完成后解锁技能【过目不忘】。失败惩罚:体重永久性增加20斤。温馨提示:宿主当前的300斤已让床板濒临崩溃。若再增加20斤,建议自行申报灾情。】
沈墨沉默了整整十息。他看了看镜子里那个圆滚滚的自己,想象了一下这副身躯模仿猫的样子。然后慢慢转头看向床头那盘吃了一半的桂花糕,拿起来咬了一口。
"系统,"他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问,"你认真的?"
系统没有回答。但视野右上角出现了一个倒计时香炉,插着一根正在燃烧的香。香灰一寸一寸往下落。
沈墨把桂花糕咽下去。他看了一眼镜子,又看了一眼门外,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门反锁了,窗户关严了。
他站回铜镜面前,闭上眼。
"想我沈探花一世英名,文压三届武盖同年,重生第一件事居然是——"
他睁开眼。笨拙地、僵硬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熊一样扭动身躯——胳膊抬起来的时候袖子卡在肉里甩不开,腿迈出去的时候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扶住镜框才站稳。三百斤的肉在颤抖,肚子在跳舞,双臂在画圈,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正在进行布朗运动的肉丸子。
"我们一起学猫叫……一起喵喵喵喵喵……"
唱到"在你面前撒个娇"的时候左脚踩右脚,"噗通"一声正面朝下砸在地板上。地板震了三震。门外丫鬟尖叫:"少爷您没事吧?!"
"没——事——"沈墨趴在地上,脸贴青砖,背上的肉还在波浪式滚动。他喘着粗气闷声闷气地回:"就是跟地面进行了一次……深入交流……"
爬起来的过程极其惨烈——先把肚子抬起来,再把膝盖收拢,然后手撑地、扶墙、贴镜框三管齐下,像一艘搁浅的船被潮水慢慢推回水面。等他站直的时候浑身是汗,铜镜里的胖子满脸通红、发丝凌乱、活像一颗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年糕。
倒计时还剩三分之一柱香。
沈墨闭上眼。
"喵——"
一声凄厉的、绝望的、带着壮士断腕般悲壮的猫叫从喉咙里挤出来,尾音抖了三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成年公猫在遭受重大打击。然后他伸出两只胖手在半空中笨拙地抓了抓,指尖弯曲成猫爪,脸上是一副"我为鱼肉"的表情。
"喵喵喵!"
三声。完了。
沈墨扶着镜子大口喘气,仰起头对着天花板发出一声发自灵魂深处的长叹:"沈探花——你死得——好冤——啊——"
【表演完成。评分:C-(动作过于笨拙但诚意见长)。技能【过目不忘】解锁成功。宿主当前体重:298斤(表演消耗了部分水分)。下一目标位置:京城东街。两刻钟后。建议宿主尽快前往——趁着你还没把自己累晕之前。】
清凉的、锐利的东西涌进脑海。前世读过的每一卷书、经手的每一页账册、批阅的每一份卷宗全部像翻开的书一样摊在脑子里,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沈墨扶着镜框站直了身子。镜子里的胖子还是胖,但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里,精光已经开始往外漏了。
"过目不忘。"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嘴角慢慢翘起来,"行。这买卖不亏。"
他推开门。小丫鬟缩着脖子看他,被他脸上不同于往日的精气神吓了一跳。沈墨整了整衣领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丫子。
"……鞋。"
小丫鬟默默把鞋递过来。沈墨穿上鞋,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迈步出了院门。
"系统,"他边走边在心里喊,"第一目标是谁?"
【已锁定。东街口火锅摊前。宿主请保持自然状态——不对,宿主当前的状态已经很引人注目了,请继续保持。】
沈墨翻了个白眼。他走过沈府门口那对石狮子时停下来,拍了拍其中一尊狮子的脑袋:"你放心,今日学猫叫之仇,我迟早要在别处找补回来。"
石狮子没理他。三百斤的沈墨迈着沉重的步子朝东街走去,晨光把他圆滚滚的影子拉成一片移动的小山。
他到东街口的时候,远远看到了那只铜锅。摊子前蹲着一个鹅黄衣裙的少女,正专注地盯着锅里翻腾的红油汤。她旁边放着一把剑,剑鞘磨得发亮,剑穗是鲜红色的,在晨风里微微晃。
沈墨正要再走近些,身后传来马蹄声——"让开让开刘公子马队过街"。人群朝两边散开,高头大马直冲他而来。他下意识侧身,三百斤的重心让他整个人朝旁边倒下去,正好砸翻了那口滚烫的铜锅。
红油泼了一地。鹅黄衣裙的少女从火锅摊前站了起来。
沈墨躺在一地红油辣汤里仰面朝天看着蓝天,听到一个清脆得像摇一串铃铛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好像没撞你。是你的马先撞的他。"
那个摔了个四脚朝天的锦衣青年正要发飙,那声音又补了一句:"我叫苏糖。我爹是苏擎天。"
锦衣青年的脸色变了。他翻身上马骂骂咧咧地走了。
沈墨还躺在地上,浑身滴答着麻辣味的汤汁,然后感觉到有人蹲到了他旁边。一阵清甜的味道——不是胭脂水粉,是糖炒栗子混着晨露的那种——钻进他鼻子里。他偏头看过去。
那姑娘蹲在他旁边,十五六岁的年纪。圆圆的脸,弯弯的眉眼,一笑起来腮边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的肤色是那种经常在外面跑的人才有的暖白色,带着一层薄薄的光泽,像刚从太阳底下收回来的一匹浅色绸布。一身鹅黄短打衣裳利利落落的,袖口收得紧,腰间挂着的剑柄磨得光滑,一看就是常年握出来的。头发用一根红绳扎成高马尾,发尾在晨风里轻轻晃。整个人蹲在那儿,像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又甜又透着一股子利索劲儿。
她低头看他,眨了眨眼,两个酒窝浅浅地陷着:"你还活着吧?"
"……活着。"沈墨有气无力地开口,"就是感觉自己现在下锅就能直接吃了。"
苏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腮边的酒窝深了一些。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过来:"擦擦脸吧,你眼睛上都糊了辣椒油。"
沈墨接过帕子胡乱抹了两把脸,终于看清了蹲在自己面前的全貌。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弯弯的眉眼和耳后一缕没扎进去的碎发都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他慢慢坐起来——爬起来的过程依旧惨烈,但好歹比刚才在屋里熟练了一点——然后冲她露出一个满脸红油的笑:"在下沈墨。姑娘,我能请你吃顿饭吗?"
苏糖歪了歪头,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摆了一下:"吃什么?"
"火锅。"
"你身边这锅已经糊了。"
"换一锅新的。"
苏糖看了他两眼。然后弯起眼睛笑了,两个酒窝甜甜地陷进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油星,马尾在空中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行啊,记住了,沈胖子。"
她转身蹦跳着走了。鹅黄色的裙摆在晨风里飘,鲜红的剑穗一荡一荡的,几息之后就融进了东街熙攘的人流里,只剩下一个轻快的背影和偶尔从人群缝隙里闪过的马尾辫尖。
沈墨顶着一脸红油和辣椒碎坐在地上,目送她消失在街角。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还带着她体温的帕子——纯白的,角上绣了一朵小小的糖炒栗子花纹。他把帕子叠好揣进怀里。
"系统,"他轻声说。
【目标:苏糖。武林盟主独女。心动值:8%。触发关键词——"被砸翻火锅还先问人家活没活着""说话挺有意思""擦脸的帕子没要回去"。当前评价:这个胖子有点意思。】
沈墨从地上爬起来,往沈府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他低头闻了闻自己浑身上下那股火锅底料的味道,又摸了摸怀里那块帕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在心里补了一句:她笑起来的时候,那两个酒窝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