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回府的时候,守门的小厮隔着三丈远就捏住了鼻子。
"少爷……您这是……"
"火锅。"沈墨面不改色地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不停,"加辣。"
他一路上收获了沈府从上到下所有的注目礼。丫鬟们掩着嘴躲在廊柱后面笑,小厮们扛着扫帚直愣愣地看他走过去,管家端着茶杯站在正堂门口,看他一身红油汤汤水水地进来,手里的茶杯晃了三晃才稳住。沈墨目不斜视地穿过回廊,推开自己院门,朝浴房方向喊了一声:"烧水!五桶!不——七桶!"
小丫鬟很快把热水备好了。她把七桶热水一桶一桶拎进浴房的时候,沈墨正在院子里脱那件已经不能要的外袍。他脱到一半发现袖子跟皮肤粘住了——红油干了之后把布料和肉粘在一起,轻轻扯不动,使劲扯又疼。他呲牙咧嘴地拽了两下没拽开,最后蹲到浴桶旁边把手伸进热水里泡了一会儿,袖子才慢慢松开。
"系统,"他蹲在浴桶边叹了一声,"有没有什么技能能一键换衣裳的?"
【当前未解锁相关功能。建议宿主日常穿着选择不粘油的料子。另外,宿主当前姿势类似正在对热水祈祷,已被两名下人目击。】
"…………"
沈墨面无表情地把整条胳膊沉进了水里。
他把自己沉进浴桶的时候又遇到了新问题。桶是普通尺寸,他坐进去之后水面从桶沿漫出来三分之一,顺着桶壁哗啦啦淌了一地。小丫鬟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但沈墨听到了她捂着嘴忍住笑的声音。他默默地在心里加了条备注:明天让人打口大桶。
他开始搓皂角。第一遍搓下去的时候,从他身上流下来的水是浑浊的褐红色——红油、辣椒碎、还有不知道在火锅摊前蹭上的灰土混在一起,泡了小半桶水之后颜色像一碗放凉了的火锅底料汤。沈墨低头看着那桶褐红色的水,觉得自己这辈子跟火锅的缘分可能到此为止了。他舀起第二瓢水冲掉,开始搓第二遍。第二遍颜色浅了一些,从褐红变成了灰黄。第三遍搓完,水面终于透出原本的清色来。
但他还是不放心,又搓了第四遍。这次搓下来的只有干净的皂角沫了。
他从桶里把自己"拔"出来的时候,浑身的皮肤被搓得泛红,像一只刚被煮过的虾。水珠从他圆滚滚的背上滚下来,顺着腰腹的弧线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裹着干布巾站到铜镜前面,头发还在滴水,脸上的肉被热蒸汽蒸得松软泛红。
"系统,"他对着镜子喊了一声,"我现在想什么?"
【像一只刚出锅的东坡肉。建议宿主尽快穿衣,以免着凉后体重增加。温馨提示:东坡肉是热的,宿主现在接近常温。】
"你嘴能不能不这么损?"
【系统只陈述事实。宿主当前肤色确实呈现肉类经高温处理后的状态。建议宿主增加防晒措施,以免肤色继续深于预期目标。】
沈墨翻了个白眼。他换了干爽的月白中衣,重新在镜子前面站定。298斤。比早上醒来的时候轻了两斤,系统说那是"表演消耗了部分水分"——意思是一顿饭就能吃回来。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肉是软的,软得手按上去能陷进去一个窝,手指松开之后那窝慢慢弹回来,像一块醒好的面团。
但镜子里的那双眼睛不一样了。
原主的眼睛是涣散的,像一潭死水,眼珠不动的时候甚至让人怀疑这人是不是还活着。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了东西——是沈墨前世在翰林院熬夜批卷子时才会亮起来的光。那光很沉很稳,压在瞳孔深处,像一截没有被浇灭的烛芯。
沈墨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前世的自己站在铜镜面前是什么样子?他记得。绯色官袍,玉带束腰,身量颀长,站在翰林院的值房里对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整理衣冠。那时候镜子小,照不全整个人,只能看到一张瘦削的脸和一双比别人深些的眼睛。同僚说他"长身玉立",后来在边关待了三年回来,脸上多了风霜的痕迹,但身板依然挺直。
现在的自己呢?圆脸、双下巴、没脖子、肚子凸出去两尺有余。胳膊是他前世大腿的粗细,手指头胖得关节都被肉包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厚实绵软,掌纹被撑平了大半,但食指侧面有一块茧。那是读书人握笔的茧。原主不读书,所以这块茧是沈墨自己带来的——前世的习惯连肉也盖不住。
沈墨对着镜子站直了,用力收了一下腹。肚皮往里收了半寸,然后弹回来了。他低头看着那肉弹回来的时候微微颤了两下,忽然笑了一声。
"系统,"他说,"你说我这副样子,要怎么才能让苏糖那丫头看顺眼?"
【目前心动值8%。宿主当前外形评分:D+。建议从"有趣""可靠""有才华"三个方向发力。外形可以后补,第一印象已经建立完毕。】
"你就不能骗骗我说'胖也有胖的看头'?"
【系统的设定是不说谎。但补充一句:苏糖今天看你的时候,嘴角始终是翘着的。这个状态与体重无关。】
沈墨站在镜子前面愣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句"嘴角始终是翘着的"在嘴里嚼了嚼,像是含了一颗从没想到会吃到的糖。
他换了外袍准备出门。新袍子是藏青色的,比早上那件宽大一些,穿上去显得他稍微没那么圆。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对着那扇门上下打量了一遍。门框宽约两尺半,他目测了一下自己肚子的宽度和门框宽度之间的数学关系,然后侧过身开始往外挤。
前半生过去了。肚子卡在了门框正中间。左边门框顶着左肋,右边门框顶着右肋,整个人像一颗被夹在两片木板中间的元宵,进不得退不得。
他往左拧了拧,没动。往右拧了拧,还是没动。他试着收腹,但收腹之后整个人从门框中间往下滑了半寸,卡得更紧了。
"……系统。"
【在。】
"这个有解吗?"
【建议宿主深呼吸,吐气时收腹,同时旋转腰部四十五度。若仍无法通过,建议雇人拆门。另:宿主当前处境已被府内三名下人目击,其中一人正往二老爷院子的方向去。】
沈墨听了最后一句心里一凛。他二叔沈万金已经在府里安插了盯他的人,连他卡在门框里这种事都要去汇报。这说明二叔对他的戒备比他预期的要深,也更早。一个吃了二十二年饭的废物忽然开始出门、换精气神、跟武林盟的人来往——换了谁都会起疑。
但眼下他先得把自己从门框里弄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憋住了,使劲收腹,同时把腰往右边拧了半圈——"啵"的一声,他从门框里弹了出去,踉跄了两步差点栽进院子中央的花圃里。他扶着墙稳住身形,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无辜的院门,面色平静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明天让人把门加宽一尺。"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然后迈步往外走。
出了沈府大门,沈墨沿着东街走了一段路。午前的街道正在慢慢热闹起来,卖菜的挑着担子从身边经过,筐里的青菜叶子还挂着露水;卖豆腐的推着车吱呀吱呀地响,车板上白嫩嫩的豆腐块整整齐齐码着。街角的馄饨摊冒着热腾腾的白气,猪肉馅和葱花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那味道精准地钻进了他的鼻腔,然后——他的肚子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响亮的咕噜。
馄饨摊的老太太抬眼看到了他。沈家那个胖子少爷,隔三差五来吃一碗,她认得那张脸。老太太笑呵呵地招呼:"公子来一碗?今天新包的馅,韭菜猪肉的。"
沈墨站在馄饨摊前面犹豫了两息。他的肚子又咕噜了一声,比刚才更响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肚皮的位置——袍子鼓着、里面空空荡荡——然后他咬咬牙,艰难地别开目光:"先办正事。把饭约了再说。"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二十步,步子慢下来了。又走了十步,他停住了。然后他转身,折返回馄饨摊前,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搁在案板上:"来一碗。快点的。"
老太太一点不意外地盛了碗馄饨递给他。沈墨站在摊边呼噜呼噜喝完了汤,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汤碗还回去的时候他又多搁了一个铜板算小费,然后在老太太"您慢走"的招呼声中重新迈步往东街方向走。
"系统,"他边走边在心里问,下巴上还挂着一点馄饨汤的热气,"现在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目标仍在原处。但宿主身上有馄饨汤的气味,建议保持距离以防被对方闻出来。系统检测到目标嗅觉灵敏,曾通过气味辨认出三丈外的熟人。】
"你连这个都管?"
【系统职责包含宿主形象管理。目标第一次正式见面时闻到宿主身上的馄饨味,可能降低初始心动值。建议宿主下次考虑使用薄荷糖或清茶漱口。】
沈墨翻了个白眼,加快了步子。他路过一家布庄的时候停了停,低头看了看自己袍子上还残留的一点点红油印子——已经洗得淡了,只剩一层浅黄色的模糊痕迹,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拽了拽衣摆把它遮住。又走了一段路,东街口的热闹声已经能听到了。他远远看到了那口铜锅正冒着白雾,锅沿边上围着一圈人在等热汤出锅。
而在锅边的长凳上,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坐着,马尾辫尖搭在肩胛骨下面,红色的剑穗在午前的日光里一晃一晃的。
沈墨放慢了步子。"系统,"他说,语气忽然比刚才稳了半拍。
【在。】
"她是不是换衣裳了?"
【已确认。目标今日穿的是全新鹅黄短打,袖口比昨日的款式窄了半分。系统分析:为方便拔剑,目标今日可能打算做更多体力相关的事情。】
沈墨嘴角弯了一下。他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了过去。馄饨汤的热气还在他胃里暖和着,前方的铜锅白雾混着街边糖炒栗子的甜香一起涌过来,把他整个人裹进了一个暖融融的、带着未知的午后味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