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走到苏糖身后大约三步的时候，她正在跟手里的糖葫芦较劲。
糖葫芦串在她手里转了半圈，她偏着头咬住最上面那颗，牙齿磕上去——"咔"的一声脆响——但糖壳没碎。她又咬了一下，还是没碎。她皱起眉头，把那颗糖葫芦举到眼前端详了两息，然后换了个角度，从侧面下嘴。"咔"——糖壳终于裂了，碎成几块粘在牙上。
"你咬个糖葫芦跟打架似的。"沈墨站到她旁边。
苏糖偏头看他。阳光从她侧面照过来，把她腮帮子鼓着嚼东西的那一小块区域照得透亮。她嚼了两下把那口咽下去，第一句话不是"早"也不是"你来了"，而是吸了吸鼻子——"你身上什么味儿？"
沈墨顿住："什么味儿？"
"馄饨汤。"苏糖说，语气笃定得不像猜的，"你早上吃馄饨了。"
沈墨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应该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才对，他路上还吹了好一阵风。她这鼻子是怎么做的？"……吃了一口。"他说，"垫肚子，怕等会儿饿。"
苏糖没有追问，伸手把糖葫芦串递过来："最后一颗了，你要不要？"
沈墨低头看。竹签上还剩一颗，裹着琥珀色的糖壳，被太阳光照得微微反光。他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糖壳在嘴里裂开，酸的山楂味裹着甜味一起涌出来。他嚼了嚼咽下去，把光秃秃的竹签还给她。"酸。"
"废话，山楂能不酸吗。"苏糖接过竹签看了两秒，然后举起来往旁边的小贩筐里一放。她拍了拍手上沾的糖渣，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沈墨这才注意到她今天确实换了新衣裳。鹅黄色的短打，袖口比昨天那件窄了半分，收在手腕处，方便做动作。腰间那把剑挂得比昨天紧了一点点，剑穗依然是鲜红色的，但穗子的尾端换了一截新的——比昨天那截更短更利落。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了一指，发尾刚好垂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
"你一直盯着我看。"她忽然说。
沈墨收回目光。"看一眼怎么了。"
"没怎么。"苏糖转身迈步，"走吧，蜀香楼。"
沈墨跟上去。两人并排走在东街上，午前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卖布的、卖鞋的、挑着担子卖糖瓜子的，各种吆喝声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苏糖走得不快不慢，靴尖先着地然后脚掌自然放平，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轻。
沈墨走在她旁边，发现一件事：她今天没有走在前面。之前她走路总是比他快一拍，走着走着就到前面去了，然后回头等他。今天她一直跟他并着肩，步幅跟他保持一致，他快她就快，他慢她就慢。
"系统，"他在心里说。
【在。】
"她在配合我走路。"
【已观测到。目标调整了步频以匹配宿主的行走节奏。该行为在社交心理学中属于亲密度提高的非语言信号。建议宿主保持现有步速，不要刻意放快或放慢，以免目标意识到你发现了她在配合你。】
沈墨收回心神。蜀香楼到了。
二楼雅间的窗子还是上次那间，推门进去的时候能一眼看到东街的街口。阳光从窗外漫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沈墨拉开椅子示意苏糖坐，她坐下来的时候靴跟碰了一下桌腿——"哐"的一声——桌面上摆好的碗碟轻轻跳了一下。
"你今天话少。"苏糖说。
"你先开口的。"
苏糖没接话。她偏头看了看窗外，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小二拿着菜单进来了，沈墨接过来翻了两页，发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跟她上次说"我不太认字"好像没变——但这次她没等他开口，自己伸手把菜单接了过去。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沉默。沈墨等了两息，看到她眉头微微拧起来，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她抬起头，把菜单搁在桌面上推回来。
"我记错了。"她说，"我认字了。"
沈墨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认字的？"
"这几天。"苏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杯子挡着脸，"我让人教了——你上次念菜名的时候我记住了几个字。毛肚、羊肉、牛肚——"她顿了一下，"'羊'字和'牛'字旁边都有个东西，长差不多，我分不太清。"
沈墨看着她把杯子放下。她没看他，目光落在桌上那道刚放下来的菜单上，手指还在碗沿转。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一块东西被轻轻拧了一下。她上次说"我不太认字"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太阳挺好"一样，但他没当回事。结果她自己回去找了人教，把菜名那几个字记下来了。
沈墨把菜单翻开，清了清嗓子："那我再念一遍。"
苏糖偏头看他："你念吧。"
他把菜名念了一遍，从头到尾。苏糖这次听得很认真——每念到"羊"的时候她看菜单上那个字的轮廓，确认了一下；每念到"牛"的时候她多看了两息。等到沈墨念完"都要"两个字的时候她点了下头，然后说："羊肉和牛肉的'羊'和'牛'——旁边那个东西不一样，我知道怎么分了。"
"你特意学的？"
"没特意。"她说，"就是记住了。"
沈墨没有再问。他把菜单还给小二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检查自己剑穗上新换的那截红绳，手指在上面绕了一圈又松开。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嘴唇轻轻抿着，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
锅上来了。红汤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花椒在沸水里上下沉浮。苏糖的筷子已经伸进去了，夹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地涮了涮，捞出来蘸了麻酱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她才开口："好吃。"
"跟上次比呢？"
"差不多。但今天不辣了。"她喝了一口茶——然后眉头拧起来了，"苦的。"
沈墨低头看她的茶杯。他倒的是茶，但她喝的好像是他面前那杯——他自己刚续了一杯冷水。苏糖放下杯子，已经把第二片毛肚涮好了。
沈墨慢悠悠地涮着自己的那份，一边吃一边看她的吃相。她今天比上次吃得稍微慢了一点——不是胃口不好，是她在边吃边想事情。她吃到第三盘羊肉的时候速度明显放下来了，筷子伸进锅里之后没有立刻捞出来，而是让它多涮了两息。
"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她问。语气跟"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便，筷子还在锅里翻。
沈墨正要答"还行"，但话到嘴边停住了。他看着她的侧面——她说完那句话之后眼睛没有动，仍然盯着锅里翻腾的红汤，但筷子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那个节奏的停顿只有一瞬间，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注意不到。
他换了一个回答方式："想事情，睡得不太多。"
苏糖把锅里那片肉捞出来吃了，嚼完咽下去之后才说："想什么事。"
"想明天的事。"
她"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但沈墨注意到她说"嗯"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像是这五个字刚好是她想要的答案，不需要更多了。
沈墨低下头继续吃。他的筷子伸进锅里的时候碰到了苏糖的筷子——两双筷子在汤里碰了一下，然后又各自分开了。苏糖没有说什么，但在分开之后她的筷子在汤里多停留了大约一息，像是等了一下才继续夹。
"系统，"他在心里说。
【在。】
"她刚才问'睡得好吗'——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分析：目标通过"睡眠质量"切入对话，意图确认宿主昨夜是否因她而分心。回答"想事情，睡得不多"符合预期。目标获得的信息是：你确实想过她。她已得到这一信息。建议宿主不要深究，保持现状。】
沈墨夹了一片羊肉，捞起来的时候余光看到苏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透亮，连耳后那根细碎的发丝都被照成了金色。她的嘴角没有翘起来，也没有压下去，就那么平着——但他能感觉到，她今天整个人的气压比昨天高了一点点。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对了，过两天长公主府办文会。你去不去？"
"去。"沈墨说，"你呢？"
"去啊。"苏糖夹了一块鸭血，吹了两口气才送进嘴里，"反正也没别的事。到时候你来找我，一块儿坐。"
她说"一块儿坐"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很短，短到沈墨不确定她是真的停了还是动作卡了一拍。
"行。"他说。
吃完火锅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晒下来，东街的青石板路被烤得微微发烫。苏糖走在前面，步子还是那么轻快，红剑穗在背后一荡一荡的。沈墨跟在她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走了大约半条街的时候她忽然放慢了步子，等他走上来并排了，然后才恢复正常速度。
"你送我吗？"她问。
"送。"
"那走这边。"她拐进了一条窄巷。沈墨站在巷口看了一眼——比上次那条宽一些，他侧身能过。苏糖已经走进去三丈远了，没有回头看他。沈墨侧了侧身，收腹，顺利地穿了过去——这次没有卡住。
巷子尽头是她住的那个小院。院门口那棵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几片枯黄的叶子落在门槛前面。苏糖在门口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站在门口的影子正好落在她右脚边上，把她的左半边脸照在阳光里、右半边脸藏在阴影中。
"你回去吧。"她说，"明天我找你。"
沈墨正要转身，她忽然又开口："你早上吃了馄饨——那中午这顿你还吃得下？"
"……吃不下也得吃，约好了的。"
苏糖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大，但很清晰。"那你明天别吃馄饨了。"她说，"留着肚子。"然后她推门进去了。门合上之前她偏头从门缝里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门关上了。
沈墨站在门口，看着合拢的门板，耳朵里还留着那句"留着肚子"的尾音。他站了两息，然后转身往回走。巷子里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秋天干爽的凉意。他走了几步发现自己在笑——嘴角不受控地往上翘，压都压不住。
"系统，"他边走边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在。】
"她今天话少，但每句都有用。"
【已记录。目标今日表现评分：A-。信息传递效率高，隐性信号密度大。建议宿主继续保持当前的观察节奏。另：目标今日三次调整步频以匹配宿主——分别在火锅店门口、巷口、院门口。这三次调整均在被发现后自然恢复。系统判断：这是目标主动选择的同步行为，非偶然。备注：宿主今日也未主动调整步频去配合对方。在同步心理学中，不客意的一方通常处于主导位置。宿主当前在无意识状态下完成了正确的社交应答。恭喜。】
沈墨走出巷口的时候阳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片温暖的、移动的轮廓。他低头看了一眼——影子还是圆的，但比昨天看着好像顺眼了一点。